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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云梦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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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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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除夕夜

“嘀——”

那是电话被挂断的声音。

今年,他又是一个人过年。

他总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外面罩一件破旧单薄的黑色大衣,风一吹,便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早已全白,只在后脑勺一小块地方,还留着一点黑。

儿子远在国外,孙子跟着母亲生活。

重庆春节的雨,冷得刺骨,像一柄尖矛,直扎进人的骨头缝里。

他站在火炉旁,望着窗外,怔怔地呆立了一会儿。

窗外是一片浓雾,什么景致也看不见。

过了许久,他把黑色大衣搭在椅子上,慢吞吞地走出屋外,拿起斧头和一根不算细、顶端带杈的木棒,腰间系好一根绳子,上山砍柴去了。

上山的路是一条泥路,雨后湿滑难行。

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没过多久,那双破旧的鞋子就被泥点裹得严严实实,成了一双真正的泥鞋。

他走到一棵瘦长的松树下,比量了一番,将斧头举过头顶,手臂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茫茫林海,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斧声。

许久,那棵瘦长的松树轰然倒下。

他熟练地劈断树枝,弯腰拾拢,用腰间的绳子捆成一捆,码放在一旁。

那树本就瘦小,扛在他窄窄的肩膀上,竟还空出一大片空隙。

他攥着木棒,一步一步艰难挪动。下山时好几次险些摔倒,裤脚早已被草叶上的雨水浸透,鞋底的泥也愈发沉重。

行至离家不远的斜坡,他把木头放下,抬起一只脚,用木棍刮去鞋底的泥。轮到另一只脚时,重心一歪,重重摔在地上。

万幸没有大碍,只是摔进了小泥潭,蓝色中山装浸满了黄泥。

他略带心疼地摸了摸后背,便重新扛起木头,往家走。

回到家中,他将那段木料架在木制锯马上,取出了从五金店买来的、最便宜的电锯。

他插上电,机器发出一阵沉闷而刺耳的轰鸣。老人用脚踩稳木头,将电锯缓缓凑近木料。锯齿咬进木头的瞬间,细小的木屑四处飞溅,落在他花白、沾满水雾的头发上,落在那件浸满黄泥、早已湿透的中山装上。

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电锯单调、固执地响着。

等最后一块柴锯完,他关掉电锯,拿起斧头,把刚锯下的圆木桩劈成小块。

每劈一下,他都要弯腰拾起,再扔进泥屋里。

那间泥屋堆满柴火,足够他用好几个冬天。

柴很快劈完了。他回到屋里,换上另一件同样破旧的蓝色中山装。

中午一两点钟,他家的炊烟才慢悠悠地飘起,而别人家的炊烟,早已浓烈地升上天空。

吃过饭,鞭炮声在村街上零零散散地响起,是村里的顽童在嬉闹。

他本想午睡,可外面实在吵闹,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得坐起身,走到炉边烤火。

他家是有电视的,但只在晚上开一会儿,看上一两个小时,便上楼睡觉。

火光映照在他布满褶皱的脸颊上,红润润的,像是让他一下子年轻了十多岁。他恍惚地望着火光,似是看见了妻子正抱着年幼的孩子。

砰——

一声巨响穿透屋子,是屋外百米外的顽童,在铁碗下点了个震天响。

那火光里的身影,瞬间碎了。

屋内空无一人,他却还是习惯性地走到屋外,点起一杆旱烟。抽完后,呆坐片刻,才又回到屋里,继续沉默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夜晚终于来临。他很快吃完了年夜饭,打开电视,翻了好几个频道,全是春晚。他听不懂如今的歌曲,也看不懂现在的小品,无奈只得早早上楼睡去。

十二点的动静是巨大的,即便只是小小的村落,也足以吵醒沉睡的他。

漆黑的房间里,他半倚在床上,窗外的烟火光影直直映在脸上,明明灭灭,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大约七八分钟后,烟火才陆陆续续停下,可紧接而至的鞭炮声,又在空荡荡的小屋内不断回响。

他望向窗外,依旧是一片浓雾,什么也看不见。他不记得昨夜是何时入睡的,只知道,又该上山砍柴了。

这一次,他上山的动作更费劲了些。

他的头发,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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