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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云梦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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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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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道


村长是村里最有分量的人。无论大事小情,但凡起了争执、遇上麻烦,人们总会找到他,请他裁断是非,主持公道。

村委会坐落在村子正中央,孤零零立在一片空地上。它的模样与周遭的红砖青瓦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错置而来,带着一种坚硬、冷硬、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村长姓向。

村里所有大人见了他,总要先顿一顿,再恭恭敬敬喊一声:“向村长好。”

向村长总爱坐在村委会那间七八人合用的办公室里,守着那张掉漆的旧办公桌抽旱烟。

烟杆是磨得发亮的老竹,烟丝是自家晒的土烟,一点燃,那股又冲又烈的气味便像长了脚,顺着门缝、窗缝往每一个角落钻。

屋里办公的人,有的埋首抄写文件,有的低头整理账本,没人敢先咳嗽,更没人敢开窗。烟味混着汗味、旧纸味,在空气里沉得像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天本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村里却炸起了一阵激烈的争吵。

争执的两人,一个是村长的远方表亲向群,一个是刚从外地回来的年轻人徐新。矛盾的根源,是一块地。

徐新在外打工多年,家里那一亩三分地便一直荒着。

占了他地的不是别人,正是向村长沾着一点远亲的向群。

这些年,那人借着这层关系,心安理得地种着、占着,村里没人敢多嘴。

如今徐新回来了,只想要回属于自己的地,守住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两人一路揪着衣领闹到村委会,谁也不肯松手。直到站在村长面前,才勉强撒开手。

向村长坐在两人对面,缓缓吐出一口浓白的烟。烟雾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眯着眼打量两个怒气冲冲的人,弄清前因后果,才慢悠悠开口:

“这个,嗯,向群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是,啊,你徐新也有不对。”

徐新闻言一怔。向群却立刻接话,嗓门又急又亮:“对的对的!叔,现在的年轻人一点不懂尊老,在大街上就揪我衣服,害得我这张老脸在村里丢尽了!”

不等徐新辩解,向村长抢先定了调:“这就是你徐小子的不对了。长辈毕竟是长辈,这么多人看着,你动手拉扯,道理上就站不住脚。”

徐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指节因用力攥拳而泛白。

“我没打他!”他声音发颤,“是他先推我,我只是拽着他说理,从头到尾没碰他一指头!”

向群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喊得比铜锣还响:“大家都听见了!这小子还敢狡辩!当着村长的面都这么横,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欺负我这个老实人!”

办公室里的人全都埋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没人敢抬头,没人敢接话。谁都清楚,向群仗着是村长的远亲,在村里算不上横行霸道,可那块地,他不打招呼就种了多年。如今地的主人回来了,反倒成了他受委屈,这地,在村里仿佛就该他种。

向村长慢悠悠磕了磕烟锅,火星落在掉漆的木桌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眼皮耷拉着,不看徐新,声音沉得像压在人心口的石头:“不管怎么说,你在村委会门口拉扯长辈,就是坏了规矩。至于地,小事一桩,乡里乡亲的,互相让一让就过去了。他帮你种了这么多年地,也算给你家地养了土、施了肥。”

徐新是年轻的,嘴拙,半句插话的机会都没有。心里被绕得发懵,那攥得发白的拳头,竟慢慢松了些力气。

向村长斜眯着眼,扫过他放松的拳头,继续道:“所以这事,得有个了结。我给你们说个办法——徐新,你得给向群一点钱。”

“给钱?”徐新心头火一下子冒上来,“凭什么?是他占我家的地!我一分钱都不会给!”

向村长不紧不慢:“徐小子,你看你,又急。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打断。向群给你家地翻土、施肥、照料这么多年,要是没他,你家地早就长满野草了,早就荒了!”

最后两个字,他刻意提高了音量。

徐新还在脑子里拼命想着辩驳的话,向群则低着头,等村长话音落下,又悄悄抬眼瞄了瞄。

向村长紧接着说:“地,你徐新可以拿回去。但,向群照顾你家地这么多年,不容易。这一季的菜、收成全在地里,你一下子要回去,他们一家人喝西北风去?我们是农民,靠地吃饭,不比你们城里人。所以我个人提议,你徐新给向群五千块钱。今年秋收过后,向群把地完整还给你。”

说完,他从公文白纸的边角处撕下一张白纸,慢条斯理卷了一支旱烟,插进烟管,自顾自抽了起来。

向群瞟了一眼僵在原地、说不出话的徐新,又瞅了瞅低头卷烟的村长,忽然开口:“叔,五千确实多了点。徐新刚回来也不容易,乡里乡亲的,三千就行。”

徐新年轻,压根没看懂这一出一唱一和。前一秒还揪着衣领吵架,这一刻,对方竟主动给他“减了钱”。

向村长顺势拍板:“徐新,都是乡里乡亲,事别做绝。你给向群三千块,算作土地照料费。向群,秋收结束,把地还给人家。就这么定,你看行吧?”

徐新恍惚地点了点头。

他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吃了亏,也辨不明这算不算公正,只知道,在他点头的那一刻,这件事就算彻底了结了。

一片浑浊的烟雾里,办公室角落,有个人轻轻、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向村长,还是那个公正的向村长。一个群众都认可的、最公道的向村长。

徐新走出村委会,天色黑得像浸了墨。他胸口发闷,拦了车直奔镇上,在ATM机上把三千块转了出去。

回到宾馆,他吃了碗面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昨天的事,竟像一场模糊的梦,淡得抓不住了。

徐新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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