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快尽了。我坐在河边,静静地怀念一个人。
那个曾经整日沿河行走的孩子,长大以后,走远了,还留下一句话,那句话没有人听见,却一直没有沉下去。
这条河,从我来时便这样流着。时间像它水面上偶尔掠过的一层薄光,亮了,又暗了;河只管朝前走,什么也不说。
春天,它醒得最早。冰壳悄悄裂开,水还沁着寒气,却已透亮,能看清河底每一枚鹅卵石的纹路。水声清凌凌的,匆匆的,像赶赴一场遥远的约。岸边的柳,被水光笼起一层黄绿色的烟雾,若有若无。不消两日,那抹颜色便鲜明起来,凝成实实在在的叶子。河也跟着浑了,暖了,带着泥土初醒时潮湿的呼吸。
柳絮飘落时,一团一团,无所依傍,轻轻落在水面上。水流不急,稳稳地托着它们,像托着一支白色的、沉默的船队,缓缓向下游去,去向谁也不知道的远方。
那孩子也蹲在岸边看过这些。他把柳絮叫作“小船”,看一下午也不腻。看够了,他就宣布:等长大了,要造一条真的船,就从这儿下水,一直坐到河的尽头去。他说这话时,从来都是当真的。
夏天,河便换了副性子。雨水多起来,河面涨了,漫上低处的石阶。水声厚了,沉甸甸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叹息。颜色也浓得化不开,油润润的绿,晃着眼,倒映着两岸疯长的草木。黄昏时分,半大的孩子光着脊梁在水里扑腾,笑声和水花一起溅得老高,撞在对岸石壁上,又湿漉漉地荡回来。那个孩子就在里面。晒得黢黑,笑起来收不住,被大人拎着耳朵拽回家,第二天照旧第一个跳进水里。他在水里扎猛子,一趟一趟往深处摸,摸上来的多是些歪扭的树杈,宝贝似的码在石阶上,说那是他的“船料”。
他不知道,那样的黄昏是有数的,一天天流走,像河面那层薄光。他更不知道,那些树杈最后干裂了,被当作柴火烧了,一根也没能变成船。
夏天总是短促。不知哪一夜风过,早晨再看,水声已经清凉了。岸边金黄的野菊开得正盛,可从水流声里,却听出一丝属于秋天的、干净的疏朗。水又清了,清得发空。叶子开始一片两片地落,打着旋,贴在水面上,成了小小的金色舟。它们走得很慢,仿佛一步三回头。偶有一片叶子卡在石缝间,水冲不动,便绕着它流,形成一个极耐心的漩涡。
那年秋天,他背着书包离开这里。走到桥头,他回头望了一眼。河水正托着几片金色叶子往下游去,像替他先探路。他以为只是暂时离开,却不知水已替他记下了一次告别。
入了冬,河边的人渐渐少了。风峻起来,水声也收得紧,像在给即将沉睡的土地唱一支很低的催眠曲。水边结起薄薄的冰,清晨的太阳一照,碎钻似的闪一下光,倏忽便化了。
河面终于静了。彻底的静。可你知道,它还在流。冰层下面,它摸着黑,认着路,绕过所有寒冷的阻挡,一步也没有停过,那句没有人在听的话,也没有沉下去,一直流到今天,流到重新坐回岸边的我这里。
你看,这条河流过石头,石头就圆了;流过四季,四季就换了;流过那个孩子,孩子就长大了,成了此刻坐在岸边望着它的我。
你听,这水声,像用极细的砂纸,不紧不慢地磨着时光的印记。磨圆了石头,也磨得那个光着脊梁扑腾的身影越来越淡,淡得只剩水面上晃动的一层光。
一年,又将这样过去了。明年河还会醒,还会托着新的柳絮往下游去。岸边也还会有新的孩子喊它们“小船”,也会有人当真地说,长大了要造一条真的船。
河不管这些。河只管流。它替所有人记着这些当真的话,却不负责兑现。
我从后备箱取出一块木头。那是这些年在外面攒下的一块好木料,原本另有用途。临行前,我还是把它带上了。
我把它搁在石阶上,就搁在当年码“船料”的地方。它没有变成船,却像替我把那句话放回原来的地方。风吹过来,河面轻轻亮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