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一到,地处乌蒙高原的武定小城就冷飕飕的。天一黑,小巷深处的青石板路上就冷清了许多。每当这时,妻子总爱在院子里生起一盆火,松针引燃松果,“噼啪”作响的火焰瞬间驱散了寒冷,小院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脂香。
又是冬日周末的夜晚,院子里东北角的那株山茶花上,结满了细碎的霜花。夜幕下,妻子裹着藏青色羽绒服,挽起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蹲在墙角生火,干枯的松针引燃劈好的柴块,橘红的火苗“噼啪”作响,轻舔着柴薪。火盆上架着一块铁丝网,一把粗陶壶放在网中央,“咕嘟咕嘟”的水泡正从壶嘴里冒出,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鬓边碎发。四周,几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滋滋作响,金黄油珠滴落炭火,腾起缕缕裹着肉香的青烟;洋芋埋在炭火边,外皮渐烤焦黑,偶尔裂开细缝,溢出清甜薯香;豆腐切得厚实,烤至两面金黄,用筷子轻戳便冒出热气腾腾的嫩芯,裹上细盐和辣椒粉,满口都是浓浓的豆香。食物的香气在夜色中交织升腾,构成了最诱人的人间烟火气。
朋友们陆续到来,大家伙儿围着火盆,边品着普洱香茶边闲聊孩子学习、单位里的事儿、今年的收成等。这些话语如同跳跃的火苗,温暖而生动。妻子安静地添着柴,偶尔插一两句话,笑容温和。火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看着都柔和了。我一下子想起她总爱说的:“烟火气足了,日子才踏实。”
这场景总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大银坡的日子。大银坡上的傈僳山寨藏在云雾缭绕的深山中,那时还没通电,每家堂屋中央都有个一米见方的火塘,用青石条围砌而成,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火塘之火常年不熄,像是寨子的心脏,暖着每家每户。
白天的火塘是奶奶的战场。她总穿一身深蓝色土布衣裳,围着靛蓝围裙,蹲在火塘边忙碌不停。三脚架上挂着乌黑的铁锅,锅里炖着豆角饭,“咕嘟咕嘟”的声响伴着米香飘满全屋。她把洋芋埋入炭火,把腊肉挂在三脚架上熏烤,油滴落火中“滋啦”作响,香气四溢,引得村巷中孩童频频张望。我常搬个小板凳坐在火塘边做作业,火塘里的光昏黄温暖,映着作业本上的字迹,也映着奶奶忙碌的身影。她双手粗糙却灵巧,一边添柴,一边不时往我嘴里塞块焦香的洋芋,烫得我直咧嘴,她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夜晚的火塘更是热闹。灰暗的油灯下,母亲在火塘边缝补衣物、搓草绳、编草席。爷爷坐旁边抽旱烟,旱烟的辛辣味混着柴火的清香。父亲和姑母们低声商议家里的大事小事:春耕的时节、牲口的照料、孩子的学费……奶奶则坐在一旁,给我们讲古老的传说、山里的精怪、她年轻时的故事。火苗轻舞,映着每个人的脸庞,喜怒哀乐皆在火光中流转,那一刻,整个屋子都被温暖与安宁紧紧包裹着,连窗外的寒风也似乎变得温柔了。
记得有个冬天特别冷,上学路上风跟刀子似的。我们小伙伴每人提个小火盆,用粗陶碗或者铁皮盒做的,里面装着烧红的炭。提手是铁丝拧的,摸着暖和。大家伙儿一块走,火盆“噼啪”作响,烤得小脸红扑扑的。到了学校,火盆放课桌下,手拢在上面,暖意从手指头传到全身。下课铃一响,大家围在一起,分着吃烤洋芋,或者烤几粒玉米、蚕豆,听着“砰”的爆开声,笑声能在教室里转半天。
放假了,我常跟着父母上山砍柴。去母猪台山得过勐果河,河水清亮,石板桥磨得光溜溜的。过了河就是林子,橄榄树、黄桑树、清香树、羊屎果树和小石枳树错落有致,生机勃勃。父亲手持斧头,熟练地砍伐干枯的树枝,动作娴熟有力。母亲则用藤条将树枝捆成一捆捆,手法灵巧快捷。我也学着大人的模样,捡拾细小的枯枝抱在怀中,虽累得气喘吁吁,却乐此不疲。偶尔,我们也赶着骡子去十里之外的叭喇山驮白栎柴,山路崎岖,骡蹄踏石发出“笃笃”声响。驮柴归来,夕阳将半边天染得如火般绚烂,骡背上柴火堆得老高。母亲在火塘边燃起新柴,煮一锅热气腾腾的花豆汤,豆香与柴香交织,这便是世间最温暖的滋味。
如今故乡已焕然一新。通了路、来了水、亮了电,家家户户的电饭煲、电磁炉取代了烟火缭绕的火塘,明灯璀璨。难见成群结队上山砍柴的景象,山寨中炊烟袅袅也成了稀罕事。每次回乡,走在平整的水泥路上,望着家家户户窗明几净,心中既为乡亲们的好日子欣喜,又忍不住怀念当年火塘边的烟火气。唯有红白喜事或杀年猪时,寨中才会炊烟袅袅升起,大铁锅架在临时灶上,柴火熊熊燃烧,煮着喷香的猪肉与米酒,乡亲们围坐一堂,笑语盈盈,那一刻,恍若时光倒流,重返旧日温馨。
冬夜,小院的炭火依旧燃烧,茶壶“咕嘟”作响。我握着妻子微凉的手靠近火源取暖,她笑着说:“你看,这烟火气多好!”是啊,人间烟火,最暖人心。无论是现在小院中的炭火,还是童年火塘边的烈焰,那升腾的烟火气,承载的都是同一种温暖。它温暖了冻僵的手脚,也熨帖了疲惫的心灵。
妻子对烟火气的偏爱,我认为这并非是落后的印记,而是对生活最本真的姿态。它是友人相聚时的欢声笑语,是母亲辛劳的身影,更是串联起两代人、连接着故乡与当下的情感纽带。无论时代如何发展,这一缕烟火气,始终是漂泊时我心中最深的乡愁。
人间烟火气,是亲情的温度,是友情的厚度,是对生活最质朴的热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