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过完正月十五,母亲对我说:“赶在清明前给你爸把坟修了吧!”我知道母亲在对我说这事之前暗地筹划了许久,于是为父修坟就成了我的头等大事。
父亲去世快一年了,从父亲下葬入土那天起母亲就开始酝酿修坟这件事,一年来她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前前后后想了千万遍,她要乘自己还能行动、还能爬上坟山时亲自参与亲眼见证父亲新坟完工,这是她的一个重大心愿。
修坟要找先生看日子、刻墓碑、找工匠,一切母亲都计划好了,先生还是请送父亲下葬的先生,既有情份也是缘份;墓碑要去偏远的一个刻碑店定制,母亲多方打听,那儿碑石材质好,刻制过程中不使用药水侵蚀,碑石不易风化,碑文保存久远;施工匠人就找本村的,手艺知根知底,施工保质保量;我要做的就是谈价、付款。
实际上为父修坟整个过程我主要作用是付款,我说和先生谈一下看日子的价钱吧,母亲说包个红包就好,这个不好谈价钱,在她心中,先生给看个吉时能使家宅兴旺,福佑子孙,是千金难买的,必须诚心请先生,为了让母亲放心,我就诚心诚意的给先生包了个大红包。定制墓碑时,刻碑店老板看我和母亲不辞辛劳慕名前来,当下给了个一口价,母亲很认同便宜没好货的道理,我便顺着母亲的心意付了定金。匠人是本村人,工价行情都清楚,将人请出来吃顿饭,敬几盅酒,也就定下来了。
刻碑店老板给我发来碑文模版让我审核,我看到文中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等诸多敬词心里觉得不妥,父亲一生辛劳,平凡朴实,讨厌虚假浮夸,于是删掉过誉之词,改成为人厚道,和睦邻里,我把想法说给母亲,母亲完全赞同,并且要求把她名字也刻在墓碑上,她身后要和父亲合葬。
先生看的日子是个雨天,我和母亲陪着先生、匠人到达墓地,坟山四周油菜花开的正盛,无数朵细小平凡的花朵汇聚成金黄的花海,在细雨中闪耀着温润的光泽,猛然想起父亲病重卧床时常梦见油菜花,不知是他提前得知墓地周围环境还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此刻只觉得父亲和油菜花本质是一致的,开花不为悦人,只为结果,只为奉献。
先生摆下罗盘,钉下龙桩,算好时辰,匠人抡镐动土,下雨天无法施工,需等天晴才行。
阴雨连下了三天,天晴开工,三个匠人用了一天半父亲新坟就竣工了,村中不许建大坟大墓,父亲墓地只有六个平方,一座矮坟一块小碑,简节精致庄重。我和母亲在坟前栽下两株柏树苗、在碑前烧纸焚香祭奠,母亲喃喃低声向父亲诉说心语,待到下山,看着母亲蹒跚的脚步,衰老的背影,我心中一时黯然,也许明年,也许后年,这山道母亲就走不动了!
二
小区物业有心,在楼间绿化带和中心花园栽培了许多花卉,春日里一场接一场的花事是小区最美丽的风景。
最先绽放的是梅花,当花园中还一片萧条、人们深居简出捂着棉衣围炉取暖时梅花悄然盛开,园中梅树不多,稀疏两三株,花也不繁,孤枝上零星数朵,火红的花朵在倒春寒流中传来春的讯息,振奋着赏花人的精气神。
紧跟梅后的是海棠,也开红花,颜色比梅稍淡,但花儿比梅盛大热烈许多,满树花朵似少女红唇激情四溢,在嫩叶点缀下美丽妖娆。梨花和樱花几乎同时开放,在古色古香路灯下、小池旁一树梨花瘦瘦的,含苞的像白毛笔尖染了一点胭脂,绽放的像一只只素洁白蝶,倩影映在池水里,人见犹怜。粉红樱花在小区大门两边开的层层叠叠,像少女被风扬起的舞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香甜,让人不由想起汉江两岸茶山上的采茶女,想起那酸酸甜甜的茶山情歌。
当五彩斑斓蔷薇爬满小区围墙、把冰冷铁栅栏织成美丽锦绣时,墙外街道就成了风景打卡地,年轻人在花墙下游玩嬉戏,小贩、菜农逐着人流在街道边摆摊,卖菜大妈坐在花墙下向来往行人兜售时令蔬菜,温柔花影落满双肩:“香椿芽炒鸡蛋,比肉还香呢!菜薹焯水凉拌,清脆爽口,嫩豌豆蒸米饭,香甜开胃。”卖花卉大叔举着喇叭大声吆喝:“杜鹃花二十元一盆,月季花十五元一盆,海棠花十元一盆,买一盆花,把春天带回家……”那一刻,满园花色融入浓浓人间烟火。
我坐在小区草坪上休息,突然一阵嗡嗡声在侧畔响起,扭头一看,身旁盛开着一簇紫色小花,一只小蜜蜂在花朵上翩翩飞舞。野花瘦小,形、色都不起眼,若不是这蜂鸣声吸引我不会注意到她。小蜜蜂似曾相识,长得虎头虎脑,乌黑发亮的圆脑袋,黄黑相间的肥硕身子,透明有力的翼翅,它欢快的在花朵上舞蹈,飞了一会儿落在一朵小花上,用脚拨开花瓣,将口中吸管插入花蕊中使劲采集花蜜,小蜜蜂辛劳的模样不禁使我想起岳父,岳父身前养蜂,每年这个季节他一边要饲蜂一边要春耕,正是最忙最累最充满希望日子,不觉间岳父已去世多年,后檐下的蜂桶已废弃腐烂,老宅再听不到热闹动人的嗡嗡蜂唱。
我凝望着这束无名的小花和这只似曾相识的蜜蜂,恍然觉得蜜蜂比人更慬花,美丽的春色不仅仅在仰视的枝头!
2026年5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