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雨噗噗嗦嗦,像杜牧那句诗里下的,清明时节的雨。我躲在江南的某个角落,踯躅于工厂的长廊,望着窗外被昏弱灯光托起的景象。絮絮叨叨的雨丝刮着玻璃,听不到声音。雨在下,但它不知道自己在下。它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江南的工厂屋顶上,也落在核桃树湾的厚土上。它不知道那厚土下面埋着一个人。
屋顶是黑的,地面是黑的,黑色成了一种强势的色系。有时也会看到行人,晃着一种孤独在幽暗中移动。
看着他们,我想起了你。你已远走,天空里找不到你的影子。核桃树湾的厚土,埋葬了你一声惨叫。
你到底是怎么走的?南方的我,确实不知道。家人只告诉我,你五爸殁了。你比我大十岁或十一岁。你活着时,我没问你。你死了,我不想问人。
我为什么会想你?因为咱俩都是老幺。你是我父辈的,我是你大哥家孩子里的。还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逛在外面的人。人们把我们叫“逛散”,这是个不好听的叫法。在家千日好,出门半刻难。
其实,你是个有想法的人。脑子差相电——用我们那儿的话说,就是缺根弦。人们都这样说。那是他们不懂你,就像不懂成名前的爱因斯坦和陈景润。奇奇怪怪的想法,不能讲给那些在牛后面按着犁拐八字的人。他们只懂土壤里的墒情、牛草里的好歹,或者女人的一点风骚。
你是咱家最先富的人。北马坊煤矿,离老家百里地,黑色的金子闪光着赚钱人的尊严。每年过年收种你会回来。若不回来,你那瘸腿的老娘会把柳树豁险看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想你,逮着每个过路的人问。
你每次回来,都给我们这些侄儿侄女买东西,有吃的有玩的。
就这个时间,你比较讨人喜欢。你也该成个家了。大家给你张罗,在我大姑妈家那个地方说了个媳妇。咱们村好,地平,人不出力,方圆几十里娶媳妇有号召感。那女孩白白胖胖,爱笑,也随家人。
日子就这样在我的记忆里过着。你爱上了煤矿。这地方好,有机械。爱着爱着,你发现它有好多不完美。你费力地琢磨: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搞成这样,不搞成那样?那样不是更好么?想着想着,你就有自己的想法了,开始用铁皮、装整条香烟的盒子,捣鼓模型。
这样你上班就不能专心,挣得也少了点。你把捣鼓好的“矿车自动摘钩”方案提交到矿上。不错,矿上好多高层都肯定。有人提出要和你合作。这是个好事情,你高兴。可对于一个初中没毕业的人来说,你能做出一个东西,却未必能写出它的条条框框。这显然是个挑战。
你想到了读书。一个成年人,没有经济支撑,啃谁的老?啃父母?那时我爷爷已过世,我奶奶也就那样,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你想过让兄弟姐妹支持——那是你想多了。
你为了上学,以一种不乐见的方式退了亲事,在理想的边缘奔波。西安是个坳,你凹下去了。你到底怎么上学的我不知道,但我见过你写给我父亲的信,用的是西安某个学校的专用信封。那信封上的字,是你写的吗?还是别人替你写的?你初中都没毕业,那些字却工工整整地排列着,像你捣鼓过的那些模型——每一个零件都放在该放的地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有一件能转起来。
当你竭尽全力为理想奔波的时候,那些猪狗会出来偷食。你的“矿车自动摘钩”设计,被别人拿去申请了专利。
那段时间,你郁闷,你痛哭,你找人拼命。你离开了北马坊——那个长满黑金子的地方。理想被狠狠捅了一刀,你的理想死了,死给暗杀。
但生活要继续。你在西安漂着,自己卖面皮,在国棉十一厂打临工。你越来越瘦。
我也有些神经病,开创了县城去南方的先河。广东是我熟悉的地方,常年热,热死人。去广东都是从西安走,回麟游都是先到西安再转。每次我都找你,先是我一个人,最后带着我媳妇。我挣的钱已经比你多了,况且我抠得连烟酒都不来点。每次都是你花钱,我想花,总被你挡掉。
你给我的最后印象,是在西安的枣园村。我们俩去一户人家,为你外甥看上门女婿的事。那时候那个地方好臭,城中村的厕所排水没改好。
再后来,就是你去世的消息。在老家借住的叔父那个四面透风的牛棚里,一个冬季的黎明前,你孤独地惨叫一声,一切都顺着西风化成一缕烟,没有留下一点影子。那声惨叫,核桃树湾听见了。它把声音收进土里,埋了这么多年。每年清明,雨落下来的时候,那声音还会浮上来——不是被谁听见,是它自己在土里翻身。
我在这个时候想你,想着问你一个问题:你怎么会有理想?平平淡淡的,该吃就吃,别人让你怎么工作就怎么工作。即使老庄的地,肥肥的,像那个白胖的女人,会长一囤囤麦子,生一炕娃娃。
清明,南方太远了,回不到核桃树湾。不给你在坟上烧纸了。我给你隔着千里敬三杯葡萄酒吧。这个,你喜欢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