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暗的清油灯火苗里,闪烁着修长的脸,硕大的铜烟斗挨着那火苗,淡黄的火苗吸向了烟锅,那一道道皱纹是青铜制的灯罩,那么的坚韧与执着。我总是躺在竹躺椅上玩耍,祖父个子很高,总是弯一下腰才能从门里进来。竹躺椅对面木桌的抽屉里,有永远拿不完的零钱,一分、二分、五分,装一小口袋,换好多好多的水果糖。
民国26年,一座破败的小县城在黑夜里苟延残喘,天空没有飘着的星光,而是一道闪电,接着一道闪电,在乌黑的夜里惨白划过,大地也震耳欲聋。一个穿着白里透红粗布衣的身躯,依偎在土墙角,麦草地上,那脚手链又粗又沉,他精神萎靡,已经好几天米粒未进,身上爬满了跳蚤,阵阵雷电刺痛着他的心,一股闪电从天窗突然射进来,他身子一颤抖,随着全身的麻木,那脚手链“砰”的一声,全部炸裂。紧接着那监狱的土墙壁也随之向外倒去。祖父冒着暴雨,连夜逃离了这座监狱。祖父在祖母娘家后院的窑洞里呆了一年多 ,在祖母她的弟尽力帮助下,由于祖母她弟是村保长,托关系才平息了这桩被人误告为偷盗罪的冤案。
祖父从小就喜欢在外面跑做小本生意,常年起早贪黑。日子过的还可以,便引来了别人的嫉妒,村上人的牛丢后,说是祖父偷卖了,叫县上民团来人把祖父抓到县监狱,也不给吃,也不过问关了五天。苍天有眼才使他逃出了囹圄。
从此,祖父紧凭着一把砍竹刀,在县城和别人联合开起了竹编农具竹铺子。祖父精明能干,木屋竹铺里,他吸着旱烟,靠墙蹲下,眯着双眼,烟在揉光中舞动,一个人报着一年来卖竹具的收入,旁边算盘打的叮当响,祖父一口闷烟接着一口闷烟,手在烟斗锅上不停的按着,他每吸一口烟,烟锅上都会通红一片,照的铺子格外的亮。口算结果一出,屋梁上那只家鼠眼珠一转,撒腿就不见了踪影。没上过一天学的他,囗算的结果让持算盘人目瞪口呆。
一天,这个小县城来了一队红军,向祖父借了一口大锅,还锅时还端来一大碗红萝卜白菜鸡汤烩菜,问我祖母,共产党好还是国民党好?我祖母不懂就说都好,送锅的那位红军笑了笑走了,走到旁边那个卖羊肉泡馍铺子问那女人,那女的说共产党好,随后红军给了那女人一匹枣红马,骑着走了。
祖父给这只红军队伍买了两口大锅和五百斤面粉,红军也写了借条,这张借条后来在红卫兵时期还救了祖父。当时,只因他倒卖白酒,被定了个投机倒把罪,红卫兵在家搜证据时,正好搜出了那个借条,投机倒把不追,只是让他在村上人面前检讨,认识错误。
农业合作社成立后,祖父给队里做豆腐卖豆腐。秋天,羊肠小道旁开满了黄色的菊花,时时从农家飘来蒸菊花的药清香,他担着一担豆腐走到一座村庄。
“听说你的外号叫谎流(就是善意的谎言),你今天给我说个谎我让你过去,不说谎你就别想从这道儿过去!”祖父抬头一看,是一个老汉拉着一只羊,说着这老汉双腿一跨,得意的望着祖父,一脸的怪笑。
祖父面不改色的说:”忙的啥一样,豆腐还没卖完哩!那有时间骗你?”装着要往旁边穿过去,随后又哎了一声!转过头来:“我想起来了,我刚才走到村口时,看见一群娃娃正在你柿子树上吃蛋柿(熟透了的柿子)哩!柿子树底下满是柿子皮!”
那老汉“啊”的一声急忙朝着他柿子树方向去了,祖父直接担着剩下的二斤豆腐,走到刚才那老汉家门前,把担子放在门口,用抹布擦了一下手,用四指伸平,拿着那二斤豆腐进门就叫:”嫂子!嫂子!我刚才在村口碰见我老哥!他说让我给你送二斤豆腐,”说着随手把豆腐放在案板上。
“我没豆子给你换,”那个嫂子在后院收拾着玉米说。
“豆子打下来了我再来取豆子,”祖父说着担着担子走了。祖父村村都有认识的人,每天的豆腐都能卖完。从自他的外号“谎流”传遍了乡野,直到现在,我父母这辈人还会提起“谎流”的名子,每当此时我为是他孙子感到无比的自豪,他的智慧就是一种怪才,给这块黄土地添上了无穷的乐趣。
祖父种庄稼是一把手,在他的那几分自留地里,下种时,他把玉米种上面的芽饱朝那个方向都朝那个方向。长出来的玉米苗叶子也会齐刷刷的都朝那个方向,又稠又通风,自然产量也就会高。玉米苗冒签子时缺肥,祖父掏几块钱买了一头死母猪,母猪肉在我们这里是不吃的,他把猪肉切成小块,每个玉米苗根上埋一块,没想到却招来了狼的光临。
月光如水,那狼的眼睛发着绿光,也没有吃玉米根旁埋的猪肉,祖父从不远处的涝池一担一担的担水浇玉米,那狼就卧在地边陪伴着他,玉米苗拨节的节奏,以及大地喝水的滋滋声,狼也听的如迷如痴,快天明时祖父给狼说:“你和我一样,都是苦命人,你走吧!去寻食物去。”那狼好像能听懂祖父的话,起身转头缓缓地朝北走了,再没有来过。
祖父总是一身干净笔直的粗布黑衣,他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喝一瓶盖白酒,冬天炕上放一盒炭火上面坐个火锅,大人们都围着火锅吃涮羊肉,祖父总是讲着天南地北的新鲜事,神鬼之事,听的我不敢朝黑处看,我总是缩在母亲怀中偷听着。我家是前厅房后楼房,中间还有厦子房,在厦子房边挨墙根有一口棺材,没有刷漆,用草帘盖着,我每次经过那儿都会跑着过,即使摔倒再疼也拾起就跑,我小时候持别胆小,晚上总是梦见有一排排红圈圈在追我,有一天我路过厦子房,看见棺材和墙的缝隙里有轮盘在转动,并且有声音,我告诉祖母后她出来看没有什么。
是一个冬天,我和邻居姐姐们在家里 荡秋千,下午时分,我望见房楼上有个红脸老头,我吓得直哭,那两个姐姐也哭了,哭声惊动了在房顶正翻理柿饼的祖父,祖父拿了个面刀,在房柱子上砍了几刀,并用面刀指着楼上说:你再吓唬娃娃,我就把你砍了。说来也怪,从那以后我在家再也不怕了,过棺材板踉前也不害怕。
时常, 我躺在躺椅上,前面的抽屉里。依旧有拿不完的零钱,每一次都能装满一小口袋,买好多的糖块,吃着吃着我眼前就亮了,望见高高的祖父从门里走了进来。他那手上的烟斗闪闪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