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光如水,洒在村外的土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枯草在风中摇晃。
猫头鹰在老槐树上“咕咕”地叫,一声,又一声,反倒衬得这荒野更加寂静。李老汉背着双手,匆匆赶路,脚步踩在干土上,沙沙作响。偶尔有蝙蝠从草丛里扑棱棱飞出,黑乎乎地横冲直撞,吓得他心头一紧。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旱烟袋,抖一点烟丝,划根火柴点上。火光一闪,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又用手拍了拍双肩,再梳了梳头发——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人身上有三把火,头顶一把,双肩各一把,火旺则鬼神避。点烟,是借火气壮胆;拍肩梳头,是护住魂火不灭。
穿过那片乱坟岗时,李老汉脊背发凉,冷汗从后心渗出来。就在他前方约莫三十步远,一个白影子悄无声息地走着。看不见头,也瞧不清脚,只一团模糊的白,在月光下飘忽不定。但从轮廓看,是个女人。
李老汉屏住呼吸,加快脚步去追。可他快,那白影也快;他慢,那影子也慢。始终隔着三十步,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线。
他心头发毛,却强撑着喊了几声:“谁在那儿?”——没有回应。
那白影子仿佛知道他的路线,到了村口拐弯,上坡时被玉米秆挡了身形,可一过遮挡,又稳稳地浮在前面。李老汉越走越怕,脚下发软,直到自家门口,那白影子才像雾一样,无声无息地散了。
二
“谁啊?”老婆子披衣来开门。
“我。”李老汉声音发颤,“快,烙张烧饼,我饿了。”
他坐在桌旁,一言不发,只顾抽烟。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紧锁的眉头。他把屋里屋外检查了一遍,连鸡窝狗洞都看了,却什么也没找见。那一夜,他坐着抽了一宿烟,吃了一张又一张烧饼,喝着凉茶,眼睛都没合一下。
天刚蒙蒙亮,儿媳妇还没起。老婆子喊了几遍,她才懒洋洋地爬起来,一边穿鞋一边骂骂咧咧。早饭后洗碗,手一滑,一摞碗“哗啦”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李老汉没发火,反而摆摆手:“算了,碎了就碎了。”
他默默看着儿媳妇——她眼圈发黑,神情倦怠,像被什么抽空了魂。他忽然想起昨夜那白影子,心头一震。
吃完饭,他叫来儿子:“把驴套上,送你媳妇回娘家,住些日子再回来。”
“爹,她又没犯大错……”儿子不解。
“去吧。”李老汉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却不容置疑。
三
那白影子走了,可它没出村。
它在夜里游荡,穿墙过户,无声无息。它趴在窗缝往里看,看见一个年轻妇人在纺线。油灯如豆,火光摇曳,纺车“嗡嗡”转着,像在数着无尽的愁。
白影子伸出手,轻轻一掐——棉线断了。
妇人叹了口气,接上,又纺。没多久,线又断了。她接,它掐;她接,它又掐。
妇人终于撑不住,伏在纺车旁哭了起来。婆婆定的任务,今晚不纺完两斤棉花,明早就要挨骂。她越想越苦,越想越绝望,忽然站起身,从梁上取下一根绳,打了个结,套上房梁。
那绳圈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一只空洞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家。
四
第三天天刚亮,李老汉就听见邻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他赶过去,只见那纺线的媳妇已吊在房梁上,他帮忙把人放了下来,身子已僵硬,眼还半睁着。
他站在门口,久久不语,只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家,他对老婆子说:“去,把你儿媳妇接回来。”
老婆子一愣:“不是刚送走?”
“接回来!”李老汉声音低沉却坚定,“从今往后,家里不许吵,不许骂。谁要是再让她受委屈,就别怪我不认这个家。”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的月光,缓缓道:“那夜那白影子,不是鬼,是人心里的怨气。它找不着出口,就变成影子,在夜里游荡。”
五
多年后,我坐在爷爷的膝旁下,听他讲这个故事。
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爷爷的烟袋锅子闪着红光。他吸了一口烟,望着门外的月色,缓缓说:
“孩子,你知道什么是鬼吗?”
我摇摇头。
“鬼不在坟地,也不在荒野。鬼,是人心里积下的怨,是夜里咽下去的泪,是说不出口的苦。鬼是人的坏情绪,它被压抑得久了,就成了影子,跟着人走,缠着家转。”
“那……怎么驱鬼?”
爷爷笑了,摸摸我的头:“不是画符,不是烧纸。是说话,是看见,是说一句‘你辛苦了’。”
“鬼怕的不是火,是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