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岗巴营,某前哨位于一座孤立的秃岭的风口上,风一年四季从山顶刮过,把地表的泥土、沙砾、石子都刮走了,只留下各种形状的石头缝里生长着的紫花针茅、青藏苔草、矮火绒草、囊种草、蓝白龙胆和马先蒿高傲地存活着。
士兵们是看不到风的,因为风既无规则形状也无逻辑可言。但能从手和嘴唇的裂口中看到风的强悍;或从一个出发的口令声中感受近乎风的东西。
2
踏着冰雪反射的光芒前行,每一丝光都无比坚韧,都有难以撼动的重量,它压在士兵的脸上就成了高原红,压在雪线上就成了雪谷和沟壑。
此时的风对官兵的皮肤是明目张胆的,它带着冰山上的寒意,猛烈地吹向脸庞,并摇晃着他们。
一群秃鹫像卫士般在天空迎风飞翔,它拉紧了士兵们仰望的目光;一只荒原狼逆着风,在前进的队伍边上同行。
3
士兵们从来不在在哨位上谈起风。
因为他们就是由理想之风吹来的,带着忠诚、热情,来到稀薄空气的隘口、大风刮过的哨位、钢铁的锋刃,并把守卫边关视为绝对,视为道路上的无尽快乐和自我青春的藏书票。再由此过渡、栖息、聚集或者告别。
这里就像一块海绵,吸汲着这些不断涌流的记忆和潮水。
当风遇到坚硬的哨位或头盔就会回旋,在回旋中,很难把前一阵风与后一阵风分开,因为后风推着前风前进。同样,也很难把后风与前风分开,因为前风拖着后风在狂奔。
无法确定它一直延伸到哪里,又在哪里被阻截,然后分裂成速度、强度与方向等均不相同的风。
但士兵不管风的去向。
4
风是永恒的躁动者和赶路者,并在边关的疆域永远地流浪。
无论士兵们走到哪个角落,总是处于逆风、顺风或横风形成的交汇的尖端上。以面部为轴心,处处跟随着他们。这个跟随是紧密的,而不是抽象的。
他们只能凭信念、知觉和思想的主体确立与风的某种关系:比如处在风眼时,必须以警惕目送一些沙哑的空气越过乌云的斜坡,直到远方;处在一阵风有别于另一阵风的当口,士兵们便会以敏锐的洞察,让那些形式交错并隐蔽的敌情无处逃遁。
5
当明月升起,一尺、两尺、三尺,晶莹、硕大、明亮,再凌厉的风也摇晃不动月光。包括哨位上的士兵。
此刻,躺在床上的士兵乍看上去什么也没做,而实际上他在完成最为复杂的使命,或者说“无所作为的面具下隐藏着行动,而表面上的动作只是一种错觉。”
他们在闻风而动。
一旦有情况,就会将突如其来的侵犯迎风痛击,而后让其碎裂。
6
天风浩荡时,它会升起一种秘密,随后扩散在哨位上。整体,全面,强大,就像时间的移动一般深重广浩。
在这个大走向之中,万物都被恢宏地统一进了同一场巨大的倾斜中。
切割、刺穿、分离……仿佛风放出的不是自己的灵魂,而是由众多彼此冲撞的灵魂组成的面孔遭受放逐后,成了一道闪电的跟班,一个惊雷的的投射。
这一切皆是风的力量。因此,风不但具有尘土的谦卑,也满怀着天空的荣耀。
而哨位上的孤独也会在风的战栗中释放出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