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镜像（组诗）

◎序 曲

1

大自然中有划过的呐喊声

在太阳敲响的灰色的钟里扩展

它让所有植物都染上绿的光晕

让人们的双脚不再踏入颤抖

而体内的焦虑也进一步释解

就连勾画在墙上轻轻颤动的圆点

都在念头背后展现出惊人的舞姿

并在充满希望的最后一个夜晚

汲取营养后，成为序曲的意义

2

有白色的结晶体在窗玻璃上

无声地绽放。另一些物体

萌动在即将到来的存在之上

此时，大地到处都发出窻窣的声响

不愿安静。小河脱去冰封的外衣

鱼儿兴奋地内卷着两片唇

饥渴地舔舐着河床的棱棱角角

在跳跃的风中，那些反复歌颂的

爱戴的、梦想的、期盼的

睡着的，经庄严的仪式性净化后

开始苏醒、复生、成长

3

过去的日子，含羞草一直把眼泪

藏在黄色的心里，而今已溢出

灌木丛生的荒野，避开大范围的

形容词，因而所获越来越多

春雷将谚语劈开，我听见

万物的神经里有疼痛的歌唱声

在各种枝条上催生出嫩芽和花苞

一幅幅生命弹性的寓意图

正徐徐展开。鸟儿随之热切地接近

4

天空尽显早春之色，铺展在

坚韧的紫罗兰与麦子升起的上方

而蚯蚓则和膨胀的土地一起颤动

在不可度量的世界，不卑贱

不空虚。一条幼虫在沙砾中打开出路

它正通向学习、观察、以及处在

认知的旅途中。蚂蚁勤奋地搬运群山

山野，田地，岩石冒出树梢线

围在岩石底部的香草沁人心脾

低矮的植物在露珠的勋章中闪耀

5

一支渴望的序曲从春风中飘出

悦耳的华章。一支支浩荡的队伍

用利刃，或光刻机切割出岁月的声音

而后让种子在大地生殖力最强的

部分，完成一场伟大的孕育

让科技和我们匹配着骄傲的星光

一起挺胸。我，要对世界伸出

自己的触毛，将缠绕在灵魂上的

旧日云朵清扫，以便新的东西

能重新开始。而且要将空气满满地

吸入胸膛，与大地上新鲜的植物

一同绽放出笑容，并在内心的

圆弧上，描画出一条灿烂的路径

◎春的回礼

春雨将大地的骨骼敲打成竖琴

这景象，作为预言已由燕子

揭示给雷声唤醒了冬眠的生灵

经过热量的广阔空间的孕育和修正

萌动的生灵脱离了谜团和混沌

继而刺激梦想的持续壮大

语义迁徙时，春风便在眼眶里筑巢

然后流光颤动，撞击，于是

日子便在季节之网上等到了坐标

万物重现、延展，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

不然，会踏碎一个梦想，踩疼一个生机

拆散一个织体，惊醒一个盎然

这是从春天的喜悦里拧出的愿景

是世界未曾察觉的回礼

在缓缓渗入的温润中，闪着光

◎春 帖

门楣上，字在红纸中轻轻颤动

像一只蝴蝶，将春天的背靠过来

我赞美这些字，每一笔都藏着一个

古老的梦，并在纸面上醒来

站在门楣外，看春光穿过纸背

将新年祝福的影子投进屋里

这时冬眠的理想，正带着墨香

已然在现实的春帖上盛放

◎春的镜像

一个早晨，当晨光穿透眼帘

我进入挂满记忆的镜像

此时的春天显现出一种高贵的图案

天空通过它的纤维流入大地

大地狂饮后留下一片缓慢移动的云

各种色彩在露珠的放大镜里膨胀

而那些石头的影子，则玻璃般

透明地旋转着穿越岁月

并为我收藏好了梦的根源

这样，生活中躲闪不定的目光、色散

包括阴影和隐晦的词根

都被梦里那首春之歌的镜像剔除了

◎晒太阳的老人

春阳翻过一堵灰暗的高墙后

渐渐露出脸面，并鼓舞士气似的照耀着

那个晒太阳的老人，也同时抵达墙根

这显然成了他的一部生活哲学

他不动，几乎如流动体在刹那间

描绘出的雕像。阳光让雕像闪耀

此刻，他也许在聆听神经丛中那微弱的

虫鸣声，或要廓清具象世界的混沌

我相信，太阳会带给他崭新的企图

在吉光片羽中，在投射的影子里

“某种物体”隐藏的那个空间一定会

明亮。他在透明中接受这一切

是啊，深刻地经历了一大段日子

每天有一束光将它们允许给他

又轻轻抚摸他，让他在精神的闲暇中

尽情地饮另一种幸福的春之光

◎一场花事

梅花的春天是遗落的灰烬

冬樱花裸露着身子开始起舞

三角梅像一群害羞的少女探出墙头

想从昨夜的梦中走下时光的阶梯

山茶花与杜鹃花正在争艳

紧接着，连翘举起金色的小号

吹醒了整片山坡，野草蔓生

玉兰在枝头展开洁白的信笺

写满冬天的思念，风一吹就飘落成雨

紫荆花把整个树干染成了一片紫色的云

蒲公英在催梦的叙述中醒来后

撑开伞，准备浪漫远行了

淡紫色的郁金香在大地上盛满私语

它是沉默的火焰，在春日里燃烧

刺槐花带着铃铛，摇落一串串甜蜜

蛇花栖在芦苇旁，开得美丽而空洞

李子花、梨花、苹果花

分别用翅膀倾诉一段光辉岁月

向日葵把太阳捆扎起来，向东，向西

有时候我会站在风雨中

看蝴蝶带走海棠未曾启齿的告白

看桃花在纷纷扬扬中撤退，谢幕

◎燕子归来

燕子带着爱心和一对修长的翅膀

划破春天蓝色天际的幻影后

随着地球的曲度线归巢了

随之而来的唧唧声将白天抽离黑夜

这时的燕子只能在黑暗中辗转

当那绷紧的弦演奏出燕鸣的音乐时

无可名状之物便开始振动

那是它们生活的正剧和苦乐

正在一幕幕上演。而它喙中的

醋栗或苍蝇，在生存哲学中消化

太奇妙了，穿过春天的温暖后

在抽缩之际，小雏燕像我的诗一样

出生了，它每天都占据我的位置

把我推到一旁，并用词语掘出迷宫

又拆除营帐，但骄傲始终隐于背后

◎乡村之夜

黄昏放下执念后，万物开始虚化

阴和暗的那一面也肆无忌惮地

跑出来了。春天的夜色紧挨着我

并在我体内生长，给我安抚、疗救

给我氤氲的世外的气息和反思

从而让我爱上这黑夜中的辽阔

群山依然如刀削般骨美、曲折

但黑沉沉的夜趁机挤压某些卑微

而白日里人们的劳累已无所彰明

一条狗的吠叫将重叠的睡意慢慢撕开

又密密地合拢。黑，不仅仅是夜

而夜，又仅仅是俯身于黎明的嘴唇

◎阳台物语

春天，我常会紧贴自己的背影

将影子陷进一把沉默的藤椅

而后翻看一本书，或进入一台电脑

在一张一合，一开一关之间

我看到空洞的圆形的、四边形的

梯形的迷离，经由许多不可思议

的细节、香味、深思、感觉、映象

再造、颜色、物体，名字构成

并在我大脑的褶皱和时间之流的

内心里激荡。看着那盆白牡丹

便想到现时生活的琐碎和美好

想到内心已不再是一座空城

而桂花、绿萝、三角梅的每片绿叶

都闪着生命的光。我钟情这种光

决意在重归尘土前的短暂篇章中

用心迎接每一个晨曦，虔诚地披着

每一个暖暖的夕阳将暮色合拢

直到成为宇宙游戏中的一个缩影

◎春天的程式

我从床上醒来，万物在盛开中

这是早晨七点。一群麻雀在草坪里

举行迎春会。一只画眉鸟栖息于

冬樱树上，面对倾斜的雨点

和艳丽的花朵，它的歌声略带醉意

记得昨夜的梦里一地繁花

或成林簇聚，织就漫天烟霞一片

或孤树独立，绽尽一身春意孤勇

一长串的列举，描述不尽

只好撷一襟流云作衬，又随梦飘移

院子里有十几棵粗大的雪松

它们巨大的树身，在春天这个

程式里，已喷溅出绿色的泡沫

这分明就是它们嘴里冒出的一个隐喻

闪烁在生机勃勃的枝条上

这个季节让我多了一条去路

久违的田野、山里、溪边、草地

去放风筝，看逆光的火焰，野炊

而当那对红狐狸穿过小溪，用绿眼睛

久久地看我时，世界融化了

◎一个春夜

二月的一个夜晚，借助月光

我来到花草灰暗，但芳香苍翠的

地方。看到了每一个出口

都有一个明亮的地方朝我的

影子倾斜，并折射出色彩的形象

可这形象被月夜的时间隐藏在

叶簇的末梢和遗忘中了

沿着色盲的夜继续前行时

有白色的物体向月亮传递信号

我仿佛听见另一条激流的声音

在月亮的背面流淌。而我身后

铅色水面的远处，是另一个

空荡的彼岸，正安全无虞地延伸

此时，一个影子在晃动

这说明他已经来过春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