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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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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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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三篇

①博彦的算计

整个夏天都在热血中沸腾,铛铛,唧唧——在田垄,在草丛。空气闷热无比。那天是周六,我和七岁的博彦躺在浓密的树荫里,如果不是因为口渴,就这样躺着睡一觉也是一件美好的事。

平时,每天都有师傅用电动车拖着冰箱到村里来卖冰糕,老远的就听到他自录的循环广告:“老冰棍、冰淇淋、千层雪、可爱多……”我和博彦特别喜欢吃可爱多,每个5元。当然不是经常吃。但今天是博彦的生日,必须要买一个给他吃。可是直到现在一辆冰箱车都还没有来,也许不久就会来。

博彦在户籍登记上算是父母的次子,也就是我的弟弟,其实他是老妈的妹妹——我小姨的儿子。小姨是寡妇,她丈夫四年前因车祸去世了。我从老妈那里听说,姨爹的卡车翻了,和他一样葬身火海。因购车时没钱上保险,事发后就不存在赔偿的问题。

那时小姨已经有三个孩子,老大博文,老二博彦,老三博仙。博仙是女孩,有气喘病,需要住院治疗,这几年小姨一直在给表妹治病。这样一来,小姨就只能将老大博文送给他叔叔带。老二博彦原本打算送到孤儿院,但老妈基于亲情骨肉,说再穷也要把博彦带大。博彦弟弟来我们家时才两岁,我那时十二岁,几乎是我在带他。

我向来十分疼爱博彦。而且他特别聪明,理解能力超强,教他下象棋、五子棋,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竟然可以赢我了。村里每条路口都有标志牌,或者标准农田简介什么的,每次路过,他都要停下叫我教他认字。连路边电杆上贴的一个小广告,他都好奇地要我教他。反复教他几次后,村里的广告牌上的字他全认识。对数字也特别敏感,随意报个100以内的数给他加减,他随口就能说出结果。

我和博彦同睡一张床。有一次我患了重感冒,向学校请了四天的假在家休息。在这段时间里,博彦很关心我的身体,像大人一样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人生病的时候特别脆弱,他半夜起来将洗脸帕、方巾,用凉水浸湿后绑在我的手腕和脖子上,这个方法很管用,因为这样能将温度降低的血液输送回心脏和大脑,让热冷却下来。三天后,我终于可以下床了。博彦看到我身体康复后,高兴得又唱又跳。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降热的方法?”事后我问博彦。

“姨妈教我的。”话毕,他回头对着我微笑。他的笑容有一种至今不曾有过的踏实。

更为奇特的是,他看到我曾经用竹子篾片编织网鱼儿的网兜,他就可以有样学样地编织,然后拿着编织好的鱼兜问我:

“哥哥,编得怎么样?”

“博彦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天才是什么呀,哥哥?”

还真把我给问懵了,思考了好一会,我才回答他:“是指一个人拥有非凡的创造力与洞察力。”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反正听到我的解释后,他愣愣地看了我好一会,然后便爽朗地笑了。

我们家离五马河不远,每缝暑期,我都要带着博彦去河里用编织的篾兜网鱼儿。博彦既是网鱼儿的高手,也是游泳健将。仰泳、蝶泳、蛙泳,样样会。他个儿不高,身体瘦削,体格匀称,在水里行走也不会发出更多大的声响。所以每次来河里网鱼,经由他的手网到的鱼儿至少有五六斤。

回到家,博彦高兴地说:“姨妈,今天我和哥哥网到好多鱼儿。”

“博儿能干。”老妈夸奖博彦。然后开始清洗鱼儿,清洗好后,用面粉搅拌在鱼儿身上,再放到油锅里炸,不一会,一盆浅黄色的鱼便端到了饭桌上。鱼肉滑嫩如绸,香味在舌尖化开,暖意从胃里漾到心尖。

我们家林地里有核桃树、柿子树、栎树、李子树等等。每到果子成熟的季节,博彦像猴子一样爬到树上,用一根竹竿将摘不到的果子打下来。很多次,老妈和我都劝博彦不要到树上去,毕竟危险。但每次他都信心满满地说:“姨妈和哥哥放心。”然后从这棵树到那棵树,并将树上的果子打得一颗不留。

前不久小姨来看博彦,来的主要目的告诉他妹妹又要住院治疗,需要花钱。要博彦听姨妈、姨父和哥哥姐姐的话,不能向任何人要钱,更不能做出格的事。

“妈妈为了给妹妹治病,四处借钱,所以我没有余钱给你买这样买那样。平时能干的活儿,就多帮姨妈打打下手,别偷懒。学习上,多问哥哥,为秋天的开学打好基础……”小姨轻言细语地和儿子说着话。博彦则不断点头认可。

这些要求对相貌聪明善良的博彦来说都不是问题。

我和博彦翻身坐起,等待卖冰糕的车子开到村里来,但车子始终不来。怎么回事,今天?我望向家门前的公路,只见上面有一层火焰在向上升腾。终于听到汽车的声音了,随之而来的是车上播放的广告:“老冰棍、冰淇淋、千层雪、可爱多……”当听到“可爱多”这三个字时,我迅速从口袋里掏出10元钱给博彦,让他去买两个可爱多过来。

“赶紧去买两个可爱多,我们一人吃一个。”

他拿着钱跑到停车的位置,与卖冰糕的人磨叽一会,不知他是在讲价还是别的什么事?而后拿着一个可爱多回来了。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冰糕涨价了,10元钱不够买两个。或者是那个卖冰糕的人把博彦的钱给骗了?应该不会呀,因为博彦算数非常好,另外,那几个卖冰糕的师傅与我们都熟悉。

“要你买两个的。”我带着疑问的语气问博彦“为什么只买一个?”

博彦像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似的凝神地望着我,然后嘴唇翕动一下,但又没有想要讲话的意味,随即将可爱多递给了我。为了搞清楚事情的真相,我又问了一遍:

“博彦,你为什么只买一个?”

“这个可爱多是买给哥哥的。另外一个我没买,是想把节省的5元钱拿给妈妈去治妹妹的病。”博彦说话的语调轻轻的,明亮的眼里闪着光亮和希冀的眼神。

他的回答和表情瞬间触动了我的泪腺,我使劲眨眼,想忍住不哭,但实在忍不住,就这样稀里哗啦地任泪水流淌。

“弟,你吃。”我把可爱多递给了他。

博彦左手拿着可爱多,右手紧紧捏着那五元钱,生怕丢掉似的。这时,老妈站在堂屋前喊:

“博彦,回家给你过生日了。”

②变 化

我选择她做我妻子主要是因为她说话做事不急不躁,工作认真负责。那时她在西藏自治区区直单位工作,我在西藏军区驻拉萨某部任副营长。如我期待的那样,婚后,我们过上了一种平凡夫妻的美好生活。但没想到这一切都在婚后第十年变得不一样了——她越来越急了。这完全偏离了我最初的预想。

每当与我争执起来,她不是以回答我的问话开始,而是以“你说个鬼呀”之类的喊叫开始。可一旦平静下来,她又为自己的粗暴口语懊悔。

每年休假,我一半时间在拉萨度过,一半时间在内地看望父母和孩子。在拉萨陪她的那些日子,我一直在家待着。每天在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时,妻子下班回来了。她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我,那表情就像看到一块污渍,发现了别人的过错。然后大喊一声“哎呀”,就朝阳台走去。

瞬间,我觉得她身上有种东西。就像……让我想想。一种疏离感。不,一种病。虽然这个词有点欠妥。

“好讨厌啊,阿勇。我上班走的时候不跟你说了,要把晾干的衣服收回来?”她边收衣服,边又急吼吼地来几句:“衣服没收也就算了,也该学学做饭吧?嗯。每天下班后,我还得做饭。”

“真是不好意思。”我接过她收下的衣服折好,然后抱到卧室衣柜里。晒得干干的衣服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由于部队训练、战备等工作任务相当繁重,我哪有时间去学做饭呀。即便逢年过节帮厨,也只是象征性地帮助战士们打打下手。但我没有向她解释。我想,不会的事情可以去学习,况且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于是从那天之后,我开始学着做饭。还行,我不是愚笨的那类人,每一种菜,几乎一学就会,虽不能与大餐馆的厨师手艺相比,但做出的饭菜同样可口。

即使这样,妻子有时看到我做的某样菜盐巴放多了,她就会火冒三丈,然后右边眼皮不停地跳动,就好像脸上有个小东西想要逃走,不回来了。

一天做好饭等妻子回来,那种等待的感觉很奇怪。我在餐厅与客厅之间来回走,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要么刷短视频,要么浏览新闻。我想我当时可以去跑会步,或者打开一瓶酒自饮。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吗?别开玩笑了。终于听到门锁响了起来,还没打开,我赶紧去开门。

“我回来了。”

“那么晚才回啊。”

“今天挺忙的。”

话虽如此,可她看上去并没有很憔悴,感觉挺兴奋的。她从我身旁走过时,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你喝酒了?”

“嗯,啊,喝了点。”

“那不用吃饭了吧?”

听到我这样责备的话,妻子把脸都扭歪了看着我。我心想,女人啊,一旦过了某个阶段,之前忍得下去的事好像一下子就再也忍不了了似的。到了最后,就连我做好饭等她回来吃,她都没有耐心了,难道嫌弃我到这个份儿上了?这算什么事啊?

“同事聚会,我只喝了一杯而已。你也有想喝一杯的时候,是吧?”

“有啊,但我没有时间去喝。”

“难道我有时间吗?每天朝九晚五,有时还得加班、值班。我永远都在挤时间,永远都着急慌忙,没法干的事情太多了。”

一旦较起真来,就有点收不住场面了。看她怒发冲冠地将手提包往沙发上一扔,然后一屁股坐在饭桌边。其实,每每发生这样的事都是我先忍住没再往下讲,她也不好不再说些什么。情绪一过,事情就过了。

有时我想和妻子聊聊天,她马上就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世界政治?你就别提了,我都懂。网购?都没有好货。心理学?都是疯子。总之,一个话题还没有开始,就被她给堵死了。我只好尴尬地沉默着。

后来我从部队转业下地方。那段时间,我一边跑步锻炼身体,一边读书和写作,许多过往在眼前浮现,字幕在堆积,先后在国家及省市报刊上发表了二十多万字的文章。

妻子看到我这样努力,她说她也要跟着我一起锻炼和学习,要让生命再次升级。我问她:“‘让生命再次升级’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让自己一天天变得更好一些,而不是再为了其他。”

就这样,跑步和读书被编进了我们的生活循环——成了每天的一种秘密仪式。彼此分享读书心得,跑步时的风景也成了我们交流的话题。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和读书,我发现妻子比以前从容与稳定。我想,也许跑步和读书就是一门心灵课程,能让人进入到一种无我之境,进入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我对自己的变化深感欣慰……”妻子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③姻 缘

小黄租住的房子座落在C城柳巷中间地段,她在这里缝补衣服已经二十多年了。刚来这里缝补衣服时,生意很冷清,每月挣的钱只够付房租和生活。现在生意比以前好,是因为她缝补衣服的质量高,价钱又合理,所以来找她缝补衣服的人络绎不绝。

因脚有点跛,她一直未婚。所以从来没有享受过什么,更别谈太大的欲望。不过偶尔她对这种周而复始的生活感到厌烦的时候,也会产生一个愿望:“如果能找一个男人成立家庭,就可以不那么辛苦地过日子了。”

一天中午,一个叫冯连山的中年男子慕名前去找小黄补一件衣服、改一条裤子。进入这条巷子后,男子来到缝纫店前,看到一个女子正在刺绣,他判断她就是缝衣服的女子小黄,便说:“给我被补两件衣服。”小黄停下手中的活儿,带男子进到屋里,然后转过身问他:“哪里坏了?”小黄没用主语突然问。

男子急忙将上衣摊开,翻开腋下绽裂的部分指给小黄看,随即又将裤子提起来说要把腰放大一点。随后男子问:

“多少钱?”

“共计15元。”

“什么时候能拿?”

“明天中午。”

男子交过钱,收到票据后,转身便离开了。他边走边回忆过往:当兵回家后安排在一家酒企工作,后来企业不景气,裁员下岗了。谈过很多次朋友,不是嫌他穷,就是嫌他秃顶,所以四十七岁了还单身。“我的官职比你大。”他常和别人开玩笑说,“因为我混成光杆司令了。”的确,他的一生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了,没有什么重大事件,没有感情上的波动,也几乎没有过希望。

某天,他的高中同学——C城十中的校长,把校门口一个小门面安排给他卖点文具什么的。他感激不尽地开始干起了拉卷帘门的营生。别看这个小门面,生意还不错。手里有点闲钱后,他开始毫无节制地乱花钱,因为他双亲前几年就去世了,也无其他亲人。他每次见了朋友就要喝酒,喝了酒就要犯错,犯了错就要后悔。后来他彻底把酒戒了,也变得节俭起来。衣服、裤子、衬衣、鞋子坏了就拿去补补。他觉得生活是自己在过,不需要取悦别人。

第二天中午,冯连山穿上那套永远不过时的旧西装,反复照了照镜子后,才拉下卷帘门匆忙走路去缝纫店。他迈着中年人的沉稳的步伐走着,眼睛中含着喜悦的眼光走着;他想他很快就会见到小黄了,就感到很幸福。他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就来到了缝纫店。

“来了。”小黄边说的时候边去拿缝好的衣服。

“是的。”冯连山点点头。但他想找个借口聊聊,就拿着衣服左看右看,便说:“缝得真好,而且收费又便宜。”

“过奖了。”小黄面色泛红。

聊到此,突然就没有话题了,场面显得有点尴尬。小黄心想,如今,能够把衣服拿来补的男人很少了。从一个侧面说明,这个男人质朴、节俭。也不知道他有无家室?

“你请坐。”小黄指着边上放置的一个塑料凳说。

“谢谢!”冯连山说完后,就一屁股坐到凳子上。

“你这么节约,就不该收你钱才对。”小黄用纸杯泡了茶递给冯连山的时候说。

“哪里。一分付出一分收获。”老兵端起纸杯喝了一口茶,继续夸奖,“况且,你补衣服的质量又那么好。”

听到表扬,小黄不自然地伸手去摸她的齐耳短发,脸上闪烁着柔和的、喜悦的微笑,露出了大而美丽的牙齿。随后,小黄聊起关于衣服的话题。她认为,穿衣吃饭本是平常事,不想添新衣,就把旧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坏了就补补。只要内心能取舍和执着,专注于工作或生活,心态平和,即便是旧的抑或补过的衣服穿在身上,自会显得风清月朗。如果再有点内涵,谁敢说你这身衣服没有重量?

“你说对吗?”小黄深情地看着冯连山。

“对,对,对。”冯连山连续三个对,然后摸着自己的旧西装,接着说,“你说的话多么富有哲理。有时候,我也觉得美的事物无关雅和俗、新和旧、名牌或普通。”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聊到生活、聊到家庭、聊到人前和人后、聊到未来。

后来的日子,冯连山越来越被她迷住了,他每天都在她身上发现新的美德。而小黄也觉得,这个男人踏实、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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