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打来电话说父母都病了的那天是2026年1月15日的傍晚,我心急如焚地收拾衣物,网上购票,准备妥当后已是深夜。
次日凌晨5点起床,看着窗外,仿佛有物事在遥远的星空下闪了闪,那事物好像在说:它孤单很久了,需要在时间的落差中轻柔地抚摸。于是我胸中涌起一种难以约束的焦虑,并在血液循环的温热中,搭了一辆网约车前往昆明高铁站——向我的故乡(仁怀市高山茶自然组)归去。
一些人走在我前面,一些人走在我后面,我将现时变成期盼,将等待变成物质。此时,谁在期盼谁,谁又在等待物质,难道不是父母吗?
想想这半生,家总是在我相邻的空间里变得模糊不清。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甚至连乡愁也找不到我,就这样长年穿梭在时间洪流里,我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年轻时,硬着头皮往前闯时,不曾考虑过这些。如今有些闯不动了,但还是想再往前闯,为的是父母的老年生活有一个基本保障(我每月开工资请二姐服侍父母,包括平时医疗支出、生活费用等)。当然,更多的是为自己。
每前行一段距离,便有一种幻觉向天空倒退,在倒退中,好像有一道隐形的边界,让自己认不出反写的命运,犹如一只海鸥长途迁徙而看不见自己的灵魂。
离家越来越近了,一条延伸的硬化路上,有季节的叶子在飘飞。我想,这段路的剩余部分应该是我另一段路的不确定回忆。
眼前不断显现的是:风依然在枝条间柔软自如地穿梭游动;村边的溪水焕发出不断膨胀的光芒;那些山、岩石冒出树梢线,香草沁人心脾,低矮的植物闪着晶莹的露珠;青苔将每块石头的表面腐蚀成了一个个象形文字(随手可拾的词)……这些,都表现出类似于村庄有深度的东西。
当初,是父母要我行动起来。他们说:离开的人是有福的。从此,我篡改了路径——奔走在他乡。而今,分配给我的时间总是要到来的,它能仁慈地消除相邻空间的距离。
原来这里一切都坚固,祥和,饱满,康乐,并藏着光阴的秘密。
父亲的病
一进门,躺在床上的父亲气若游丝,脸色苍白,呼吸困难。脚上扎了输液器。已经四天没有吃饭了。
父亲的病一方面是年老体衰,另一方面是他时刻在困倦的嘴唇上点燃一把火,火里是燃烧的烟叶。父亲不知道,这烟叶会悄悄把人的生命毁掉。更为严重的是,他从年轻时开始喝酒,直到现在90岁的年龄也还在喝。“就在病前一天,他还喝醉了。”二姐生气地说,“劝都劝不住。”
我想笑,但忍住没笑出来。那一分钟我在思考另一个问题:父亲的灵魂仿佛是一群单纯而不知餍足的细菌,生机勃勃,丰富多样,而且周期老长。
他平时喜欢服用去痛片,我说这药服多了对身体不好。“不服更疼痛。”他大吼一声。然后将头低伏在胸口,仿佛对自己说出的话没有底气,抑或觉得这个年老,就是一个深深的陷阱。
父亲耳背,与他对话得用吼的腔调。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打瞌睡,要么坐在窗边,看风雨中的桃花纷纷倒退;有时候就像坐在昨天记忆的空白中发呆,仿佛这一天的涌来,都是无意义的。仿佛外面的风早上就躺下了,白昼在天边睡着了;有时候只数房间里闹钟的滴答声。当然,许多时候在数心脏跳动的次数,并且一转眼又将这一切忘尽。
偶尔会抓起几粒蚕豆慢慢咀嚼,像年迈的老黄牛用干草反刍着岁月的硬度。两眼不知在看什么,是墙壁还是流走的时光?也许是前尘旧事在无声的电影里一幕幕播放。暮色合拢时,夜晚在他的眼睛里陷进了孤独。
就这样,父亲每天都在无数轴心的瞬间重复着动作,并无意识地进行排列。变得更慈悲和善良,也不再抱怨世界,因他们的好邻居,一个接着一个默不作声地走了。但他与母亲的争执依然充斥着每一个时辰,仿佛一停下争执,时间就会置入黑土。或许是他们之间的习惯,或许是天生的宿命。
那几天,我和姐弟、邻居们都在安排后事了。但奇迹发生在输液三天后的第二天,父亲突然开口说要吃饭和洋芋(土豆)。内心纠结的同时也甚感高兴,毕竟人活过来比啥都重要。于是我赶紧做饭、煮洋芋给父亲吃,加上喝牛奶,慢慢的,他的病情好转起来。再过几天,他身体再度康复后,便问我要烟抽,要酒喝。我怒不可遏地吼了一声:“你要命。”此时,他耳朵好像不背了,好像听懂了,然后身子一躺,顺手一扯被子,将头盖得严严实实地睡了。鬼才知道他此时睡没睡着,又在想些什么。
他躺下后我陷入沉思:一个人的一生其实从不缺乏警示(无论烟、酒,抑或其他不良恶习对身心带来的影响),但有些警示总在事后才显得清晰刺眼。而所有迟到的清醒,又都会转化为高昂的成本与撕裂的未来。
可以预想,这个成本和撕裂还会持续很久。这样,下一代人的负担会更重。
许多村民常常拿我父亲的烟酒来自找借口:你看程某某(我父亲),抽烟喝酒也不影响年寿。我说这是特殊的个例,不具有代表性,烟酒一定是影响身体健康的。而且村里不有六七个年纪轻轻的男子因抽烟喝酒得癌症走了?
他们的反驳像一堵冰冷的黑暗的墙,将我的话反弹了回来。那一分钟我有一种空,一种无奈,甚至有一种绝望(我的宣传像是面对一个虚无的空洞)。而那堵黑暗的墙什么时候倒来呢,不得而知。
由此我想,父亲的病和村民的执念像树木的根须,已经牢牢地扎进村子。再一想,生活不会额外善待或亏待一个人,都是公平的。幸与不幸,我们都无法选择,只能面对。
“生命中许多事情,其实早已注定,留得住的,无需用力,留不住的,无需费力。”
或许弘一法师这段话能给人带来一些释然。
母亲的心愿
母亲和父亲同时输液三天,因母亲的病情稍轻,恢复得也快些。身体和精神活泛后,她几乎每隔几分钟就念叨:你是个大孝子,你不要走。母亲94岁了,这年龄有些痴呆的症状,所以我选择没有和她对话,只点头附和着。她看到我点头,像看到了希望似的又不停地说些祝福和挽留的话。
母亲说话时,眼神具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生命力。这些年里,她的身体虽然一天天衰弱下去,但每次与她目光相接时,我都觉得不用为她过早担心。母亲说话的声音里也有一种力量。她坐着吩咐我和二姐做事时,声音十分洪亮。每次听见我总会感到心情愉悦。我很害怕母亲死去。想象她去世时,我会流泪。
母亲潜意识里要我留下来照顾她,作为儿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现阶段的我遭遇两难的问题,或者说,是一个因在推动另一个因。
这个因在早年的时候我就仔细衡量过,那时母亲65岁,父亲61岁,我接他们在城里住,目的就是能颐养天年。可两年后的一天,母亲问:“我今后去哪儿?”我顺口回答:“就这里呀!”只见母亲闷着头走向阳台,眼睛朝远方凝望。我半晌才回过神来,显然,母亲是在考虑她的归宿。
年龄越大,视线越往下沉陷。在她心中,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被时光推进到一个背景里,这个背景就是故乡黄土地上一处背阴的坡地。在城市的那些日子,日暮总是被她交回到故乡,她想念那些日夜走失的蔬菜和苍茫。
是的,母亲喜欢敞亮的村庄——她又执拗地回到了故乡。幸好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二姐和弟妹在照顾他们。
后来,每次回乡看望母亲,闲暇唠嗑家常时,她总说自己还算命长,能活到现在。只是觉得缺少了聊天的对手,无事就坐在熏黑的屋檐下独自打盹。鸡也不养了,说是牙掉后唤鸡的口音变了,致使它们找不到归家的窝。
母亲的声音是一个判决者的声音,是从内心深处跃起的声音,是毕生都在这儿积聚迸发出来的声音。我离开这个窝太久了,听到这些声音,我的脸一阵阵发红发热。
她这一生节俭持家,从不浪费一粒粮食。家里的宝藏有:边边角角都补过的好玩的锅;蠢蠢欲动的割草的镰刀;大美的顶针;珍藏的绣花。只有一一列举这一切,才能让我感到亲切。
虽然母亲对这些活计已经做不动了,但她是中性的,并在日常生活琐事中实现自我。现在,她的眼神不敢正视太阳的光线,好像已经灭掉了她年轻时的心高。她对身体失去了一些感觉,总是撞在棱棱角角上。她不寂寞,但是觉得自己像半个人,因为没有人能够与她互补。她会唱山歌,一首一首,字正腔圆,前后相连,没落下一句歌词。就在她身体康复后的每一天,都要唱几首。我感到好奇和佩服的是,母亲的生活就像有个分区屏幕:屏幕左边是当下,右边是不断滚动的记忆。
我担心对母亲的句子写得越多,就越发失去内心的平衡。等哪一天我的语言更有密度和力量后,我会更详细地叙述母亲的一切。
用一段形象的比喻来总结母亲现在的景况便是:她已站在海浪边,想在岸边努力站稳,无奈海浪又大又急,而她脚底下的沙子又不断塌陷抽离,不断地陷下去……
古希腊哲学家阿那克西曼德曾说过:“万物的产生由它而来,万物的灭亡也归复于它,这源于必然性。”
所以,生命的终结也属于必然性。一旦没有这个必然性,你会发现人生毫无意义。
我唯一的祈盼是母亲没有病痛折磨地走完她的一生。
回忆的感觉
照顾父母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要笼火(我们老家过冬取暖都是烧回风炉,每天要定时添加煤块),有时戴上手套往炉里放置煤块,当手第一次伸进火里有灼烧感时,就不愿意伸第二次手了,于是改换用铁钳夹煤。但把手伸入火中也不是全无意义:它教会了我一些东西。换句话说,在时间的线性中,它让我的记忆具有选择性,并构建起一段记忆。
我堂弟的外婆就死于那年冬天的这炉煤火前,那时这间房屋还是堂弟家在住。当时他们全家在遵义(我叔叔工作的单位)过年,所以叫她外婆来看房屋。那年我大概十一岁的样子,每天早晨要帮助他外婆笼火,然后再去井里挑水。记得一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推开门来到屋里,看着他外婆还睡着,我喊了一声,没应答。再喊一声,还是没有应答。走到床头一看,她脸色苍白,再一摸,整个身体已经僵硬,我吓得大叫着“她死了,她死了”后跑到屋外……后来堂弟的舅舅还怪罪我们没有照顾好她。
那应该是死于心肌梗死,或者二氧化碳中毒。
每次在这炉火前,总会重温这段记忆,而记忆又会与现实相联结:面对同样的场地,现在父亲也同样睡在这张床上,他会不会因此而悄然地离开人世呢?我在网上看到作家贾尼斯.李《重新整合》一书中的一段话:“当你重温一段记忆时,你的情绪或心理状态必然会影响被重新整合过的记忆。在缺乏自信、心存忏悔、热心之事不能如愿这种时候,重温记忆可能是危险的。”
我理解这个危险在于:你所爱之人去世后,记忆会处在危险之中。现在,我担心的是父亲因年老而心衰竭,而亲人又不在身边。至于煤炉,已经有了排烟管,二氧化碳不会聚集屋内。
但为了改变现在的故事不重演,就必须改变时间或记忆。具体来说,就是要改变对父母的照顾方式。
另一个时间片断是,就在堂弟外婆去世后没几天,父亲因醉酒骂邻居,因而惹了一场大祸。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的乡愁是最残酷的,是一种折磨。家族势力与弱者之间的争吵时常发生。烈日似火,刺激暴躁的情绪,也刺激人的感官。先是口头争吵,再到动手动脚,甚至动用椅子、锄头、石头、刀子,双方都在这种武器中寻找制胜的乐趣。
记得父亲被打的那晚,打者三兄弟先是将父亲放倒,其中两人压住父亲,其余一人用木板凳砸。父亲呼喊救命。我年龄尚小,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打。幸好当时有邻居路过,被强行拉开,父亲才幸免于难。
难以想象当时父亲被打残或被打死后,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一种延续?
印象如一只苍蝇,抑或是某种坚忍不拔的东西,要与厌恶和不满的情绪争个高低。所以小小年纪的我自此开始练习武术,想以个体的力量来对抗众多的力量。每每回忆这段往事时,便想到一个人在绝望中生活是极为坚忍的标志。
那时,我曾经为这些场面哭泣过多次,泪水来自事物和凶猛的词语。谁能将这些事物和凶猛的词语,用肩膀的特征和符号扛起来?因为这种战争不像是在消磨时间,而是严肃地制衡着对方的生存。每当此时,我眼中的这片土地便是一片陡峭的斜坡,又或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于是感觉自己消失了,滑去了,翻走了,并锁进自己的心跳之中。
我并不是要在这里解释和记恨,也并不意味着曾经发生的事情,现在又再现了。我讲述的这段历史如同当年突然开始一样,又突然结束了。那些曾经欺负过我父亲的人(除个别去世外),我对他们都如亲人般给予一定的物质支持。
所以说回忆不是做时光旅行,不是回到旧世界的旋涡中,而是改变对时间的感觉。
如今,村庄如水洗般,邻居们人人离恶向善,都装有一盏心愿灯——吉祥满人间。
闰 桃
照顾父母的那几天,气温特别低,每天早上起床后外边风还在吹着。我笼完火,又洗完脸后,便坐在炉子前准备为父母做早餐。看着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便想到邻居闰桃。每晚来家里坐客的邻居走后,他坚持要把地扫了才回家休息。
他原名叫石尚方,曾用名叫闰桃,小我七岁。四岁时被一盆炉火烫伤,经医治,还是留下了后遗症:脚跛。他八岁时母亲去世,十一岁时父亲去世。闰桃的生命像是被收缩一样,回归到一个古老的痛点,从此,他变成了他的一无所有。
对他而言,没有石头太沉默,没有砖墙太破碎,没有断柱太残缺。但他有呼吸,有生存的渴望和权利,他没有被疼痛迷路。
闰桃没有想更多,他在付诸行动。他没有渴望什么王冠,只想填饱肚子。他觉得赤贫者只会感到羞愧,也的确是一种耻辱。他觉得一旦存世,就要在另一种美好的形式里活下去。于是他拥有自己的火焰,而且身边总是有一把磨得闪闪发亮的斧子,他在用它凿穿荒野与黄昏。
许多事物早已具备流失的方向,浮沉明灭,纷纷扬扬。而他,总是将孤独的身影伴随着石头和流水、风和白云,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种高粱,搞养殖,日子一天天富裕起来。
每个信仰都从起死回生的愿望里萌芽。他不放弃,便拥有了。
当然,生存的质量并非成绩、数字和名次之类固定的东西,而是含于行为之中的流动性的东西。这个流动性的东西便是他的真爱。他对人友善,乐于助人;对待我父母像对待他父母,空闲时,他都要到家里来帮助做这样做那样。还常常给我打来电话报平安,或其他未竟事项。
闰桃的真爱就是一座高峰。
有时,他忙完活儿后就站在门前不动,仿佛时间的流动被止住。而我的思绪却油然升起,一件件往事浮现在我眼前:这些年,我掉头出走与掉头走回来都像一种符号。而闰桃却代表着真实的原始的力量。
真实和原始,这在乡村尤其显得十分珍贵。当一个人的生命和着最朴素的节律脉动,并汇集了这个人个性的全部意义时,他就会变得真情流露。这时,他的独特之处就会从原始的层面上升到普世的层面并触及生命的本源。
闰桃虽然没有文化,但他有这个本源就足够了。
他每次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视网膜后面的记忆所创造的图像,被冬日的阳光熔化成一种温暖的叙事。
风水与信仰
英国哲学家朱利安.巴吉尼在《信仰,还是疯狂》一文中,有一段上帝对哲学家的喊话:
“我是全能的!对你来说,你说的一切固然合理,但你只是一介凡人,怎么能拒绝我——天主,你的上帝的命令!”
这篇短文的核心内容是上帝要求哲学家杀了自己的儿子。但哲学家拒绝这样做,他认为上帝就是想骗他的魔鬼。
我为什么要以这个故事为引子,是因为现在的农村对于风水的的信仰,已经到了一个疯狂的程度。
就在我父亲病重的那几天,有人就提出,你父亲的阴宅看好没有?我说看好了,就在园地里(其实是我个人的意愿)。那人立刻反驳说,你说的看好没有用,这地要符合你父亲的生辰八字才可以安葬。如果不符合,就得重新看,再远的距离再大的代价也得去那里安葬。关键是众人还跟着一起附和着他的说法。
我尴尬、无语的同时心里想,这风水先生就是一个骗人的魔鬼。但碍于情面和邻里关系,我并没有说出口。
从聊天中得知,现在看一处阴宅地,最便宜的要几千元,最贵的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后来我从网上查阅资料,得到同样的数据:我国民间风水行业年产值保守估计超过1000亿元,其中阴宅风水占据近三分之一。这串数字背后,是一场绵延千年的集体心理剧,而数据正在揭开它“劳命伤财”的真相——一场价值千亿的迷信税。
一项覆盖华东三省农村的调查显示,单次“看地”平均花费已达8000元,约占当地农民年收入的15%。若选择“龙脉宝地”,费用常突破5万元,且不含后续的迁坟、仪式开支。贵州某县曾有家族为争“状元穴”,兄弟诉讼六年,花费23万元,最终坟地因公路扩建被征用,补偿款仅得8000元。中国裁判文书网数据显示,近十年因坟地风水引发的民事纠纷年增长12%,成为乡村矛盾的重要源头。
科学数据同样撕碎了风水的神秘外衣。中国科学院曾对江浙地区300处“风水宝地”进行地质检测,结果显示:所谓“藏风聚气”的穴位,土壤成分与周边无异;声称“影响后代”的地磁数据,均在正常波动范围。更讽刺的是,某“三元不败”的名穴,地下水位竟高出周边2米,棺木平均腐烂速度快1.7倍。北京大学一项跨代追踪研究(样本量2000个家族)证实:后代成就与坟地风水无统计学关联(p>0.05),而与教育投入相关系数达0.82。
这里边的猫腻就在风水先生的算计上,当他的手指在罗盘天池上微妙转动时,他调动的并非天地之气,而是深厚的社会心理惯性。
而这个惯性就是78%的家庭表示“怕被人说不孝”(在农村,这几乎是100%),65%坦承“求心安而已”。这种集体焦虑,正通过古老的行业转化为真金白银的流动。
行文至此,我想到一个著名的心理学现象,即“达克效应”。核心定义是“越无知,越自信”。这个无知和自信分别来自风水先生和普通民众。
我是无神论者,并不迷信这些东西。我曾多次对村民宣扬说这是风水先生的一种心理暗示,而非某种奇怪的非物质实体。坟墓的持续存在并不能保证自我的持续存在,就像它无法保证后代要怎么腾达一样。而且,对逝者的缅怀,不要再以生者的困窘为代价。让家族的荣耀,真正扎根于耕读传家、科学兴邦的坚实土壤。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龙脉”,其实从来不是山形水势,而是我们挣脱精神的枷锁后,倾尽尘世韶华地远眺——光辉灿烂的未来就在前方。
对于父母去世后的丧事办理,我和姐弟多次商量,一定要从简。而且奢靡的丧葬习俗劳民伤财,违背礼法精神。他们都同意我的想法。
《宋史·范仲淹传》里记载,范仲淹在临终前对他的家人说,“有名于世,无益于人”,死后只用一套衣服埋葬,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要放。“多葬有辱于死者,厚葬有害于人生;司不知非,漫而成俗。此及败礼法,伤财力之一端也。”
先贤志士对于丧葬的认知都那么高,那么节俭,而现代的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去改变呢?唯有改变,才能将不科学的信仰转化为科学的信仰。
离开父母的那天上午,我独自一人站在园坝里,看天穹一副俨然的姿态围困着我们,盲目且陌生。那些稠密堆积着的破碎原子,无能量,无信息,无粒子,无光。而我们所有人类,在地球上虚妄地生与死。死后,腐朽肉体的每条沟隙都会很快长满绚烂的苔菌,那个无光洞穴和嵌套毛绒结构的迷宫,已是宇宙游戏中的一个斑点,并支离成细腻的、灰色的、荷电的尘埃。然后变成沙,变成树木,或变成近于真空的大气以其万劫不复的方式推动不可逆的循环。
天穹依然永恒地空自旋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