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时最喜欢的消遣之一就是逛旧书店,在一排排书架间流连数小时,搜寻那些旧书商贩传说中的隐秘宝藏。日积月累,我便拥有很多本从同一家二手书店淘来的图书。这家二手书店位于南都市潘家湾,俗称“南都旧书江湖”。记得去淘书那天是2023年9月的一个周末,当时淘到的书有《樱桃园》《契诃夫小说选》《泡法利夫人》共三本。
我淘书的习惯是首先确定书页有无破损,其次再确认是不是盗版,最后便是翻看书里有没有夹着什么新奇玩意。之前我就在旧书里发现过早年的火车票、飞机票、彩票、粮票、发票、照片、便签等,甚至有一回还在书里翻出过一张大额汇款单,有几次还在书里翻到50元、100元人民币。那天淘到的旧书除了《泡法利夫人》书壳内层夹着一封信外,其他两本什么都没有。由于时间关系,我当天并没有打开这封信看。
回到家,我把淘到的三本旧书放在客厅一角的墙壁上。大概过了一个月,我才拿出九成新的《泡法利夫人》这本书准备读,出于好奇,我把夹在书里的信拿出来扫视一遍:信封是纯白色那种,中间正文部分用钢笔写了“用叙述穿越哀思”这几个像书法家写的小楷字,那么漂亮。我抽出六张写满文字的薄薄的信纸开始默念:
这几年我读了一些关于时间的书:《时间简史》《时间重生》《时间的秩序》等等。我之所以读这些书,是想在书中找到穿越回过去的理论——也就是穿越到我的生母和养母之前的那些日子。
《时间重生》的作者李.斯莫林说,过去曾经是真的,但已经不再真实。但可以于当下寻获过去留下的痕迹。物理学家卡洛.罗韦利说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一个引力场;过去和未来只是我们对时间的体验;把心灵当作时光机器,就可以通过回忆在时光中旅行。但问题是,人在哀思时,回忆只不过引发另一场哀思而已。因为回忆根本无法改变时间,只会提醒我们时光已逝。
我出生十三天后,被生母用被子包裹住放在天平镇拐弯的路旁,养母那天正好赶场遇见了我,并把我抱回家养育成人。所以在我人生的成长过程中,有两种时光时时伴随着我:一种是我想象中的与生母一起的时光;另一种是现实中与养母的时光。
逐渐长大后,有人告诉我,我的生母是一名风尘女,由于在穿着打扮上花费糜多,最后负债累累,无力偿还,无奈地服毒自杀了。听到这个故事版本的那一年我刚好十四岁。在此之前,也就是孩提的时候,我常常想象自己能在第二时光里与生母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但这一切都仅仅限于想象,因为我并不知道生母住在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我当然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更不能回到过去的时间去一探生母何为生,何为死?有时候,些许命运的残存似乎会自我注释。就像福楼拜笔下的爱玛.泡法利夫人一样,被击倒的是人世的冰冷,于是她感到末世的来临,于是在绝望中,一瓶砒霜将她推向这个深渊。
此时,我想起蒙特威尔第的歌剧《阿丽安娜》的那首叹咏调,女主角在其中绝望地唱道:“让我死。谁能在如此残酷的命运、如此残酷的痛苦中安慰我。让我死。”
三年前,养母得病去世了。就在去世前的那天黄昏, 她突然想向我说些什么。我说:“妈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养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断断续续地说:“你……亲生……妈妈……没有死,她叫……石翠花,住在安宁镇上……”
亲生妈妈没有死?住在安宁镇上?我想再问问,但养母已经无力再开口说话了。她混浊的双眼看向我,眼神里透着一种认可。我当时握着养母生机全无的手,心想,让我们回到过去吧,哪怕一分钟也行,千万别离开我。可当我抚摸着她毫无动静的身体时,一切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生死就在片刻之间——她走了。
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时间究竟在哪里?
办完葬礼后的一段时间,感觉养母和我就在一个房间里,睁眼闭眼全是她的身影,当我正要叫她时,才又突然想起养母已经去世了。我想到了热力学(能量守恒定律:在能量不变的情况下,任何事物似乎都会在某处留下痕迹)原理,想到这是“幻觉回忆”,想到可能是光线与光影的作用。总之,那段时间感全都乱了套,仿佛只有养母活着,我的生活才能重新步入正轨,才会变得有意义。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心理暗示呢?
养母是寡妇,她丈夫与她结婚一年后坠崖去世了,她一直未嫁。这是后来她给我讲的。养母收养我的那一年已经五十二岁了。记得我稍懂事后,养母偶尔会对我说:“我一定尽我所能把闺女培养成才。”往后,养母一直践行着她的诺言,含辛茹苦把我培养成光明村第一个女大学生。
大学毕业后,我考在南都市一家企业上班。上班四年后,我贷款买了一套110㎡的房子,然后把养母接到城里来养老。养母那时已经七十八岁了,而且胃不好,我多次劝她去医院做检查,她总是以“没关系,没大碍”搪塞过去。但我知道,养母不去医院的原因是嫌看病贵。直到最后实在坚持不住了才去医院检查,结果是胃癌晚期。养母从查出病到离开,四个月。这四个月,我每天都从医院往返单位或家,乘车中途至少洒了几公升的眼泪。最难过的是,无论怎么努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巧的是,养母去世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
养母去世的这几年,我一直活在自责中。相比养母的“我一定尽我所能把闺女培养成才”的诺言,我则没有“尽一切所能让养母健康长寿”的执念。
因此,我常常自个儿在冥想中用叙述穿越哀思……
养母去世两年后的一段时间,每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整夜无法入眠。脑中混沌一片,想着想着就想到了生母。我以我的长相来推测生母的长相,并幻想着她的脸和她的身影。可我脑中的生母一会变一个样,想到最后,生母变成了一个背影,一个匆匆逃离尘世的背影。
我决定根据养母提供的信息去寻生母。安宁并不是一个镇,而是南都市的一个新区,离市区有四十二公里路程。记得那天上午去安宁时,我首先去到龙滩街道派出所把情况向民警作了汇报,主要目的是求助他们查一查石翠花这个人究竟住在安宁什么地方。民警很快便查出了结果:石翠花,女,汉族,1987年12月22日,现住龙滩街道韵都花园11幢101号。
谢过民警,走在去往韵都花园的路上,一个疑问跳了出来:按年龄推算,生母生我时十四岁不到,这怎么可能?表面上,我冷静得出奇,但其实早已心如擂鼓。进入二月,整个安宁街道两旁的樱花盛绽,热闹非凡。大概二十多分钟就来到小区,问过保安11幢房子的位置后,便径直往那个方向走去。
来到11幢房子的后边,我看到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在花园里浇水,她的装束粗陋,看上去却有几分高雅气质。我不敢断定她就是石翠花。我走向那个女人。女人暂停浇水,抬眼望向我。那种稳重的眼神令我萌出亲切的心情。而且这个女人恰好与养母年龄相仿,我想她的日子一定很安稳。如此想象令我产生了想和她说上几句话的心情。
我绕到前门,对着101室的大门敲了敲,没有反应,又按了门铃,叮叮响过后,从门洞里传出“你是谁,你找谁”的女性的声音。
“我是何阿美,来找石翠花。”
时间静止。我能感受到房间里呼吸的声音。能感受到一双眼睛正从门洞里窥视着我。许久,门咔嗒一声开了。刚才在房后浇水的女人站在我面前满怀激动地打量着我,仿佛忘记了“请进”之类的礼节用词。这个女人总体上非常丰满,形象美丽。尤其是她的眼神,饱含美感与力量,能令人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
我想她就是石翠花了。于是我抢先一步说:“你好,请问你是石翠花吗?”
她停了几秒,满脸惶然,没说是也没有说不是,然后开口说:“进来吧。”
门开的那一刻,我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的轮廓站在阳光照射进房间的逆光里。
“换鞋吗?”我问。
“不用。”
进到客厅,环视了一下整个房间,装修挺简洁。她叫我坐,然后转身去倒茶,我顺着沙发边缘坐了下来,这时,她将热茶端过来递到我手里,说:“趁热喝。”“谢谢。”我说。
“你今天上门找我有事吗?”问这话时,她并没有看我,而是看向我后方墙壁的某处。
“的确有事。”我说得小心翼翼,眼睛一直看着她,“我养母临终前告诉我生母叫石翠花,于是我就找到这儿来了。你是……?”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盯着她的眉眼,嘴唇翕动了很久,才挤出一句:
“你左肩,有块胎记,像蝴蝶?”
“是的,我左肩有块胎记,像蝴蝶。”说完,我的心脏猛地砸进胃里。这块胎记,我从没对任何人提起。我立刻在心里确认:没错,我就是她女儿,她就是我亲生妈妈。
而当她听到我的确认后,几乎就在刹那间,她的脸上好像结了冰,而后又迅速融化。那一刻,我从她的表情里看到了某种混乱。她眼眶随即红了,泪水无声地滚下来,也不擦,就那么直直地望着我,像是要把二十六年的空白和等待都看进眼里。
心中排练过多次的那声“妈妈”,此刻却堵在了胸口,化成一团棉花。想上前安慰她,身体却定在原地,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你,长得和我多像啊。”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我看了看她,的确很像。随即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安慰她,那一刻,我闻到了一种来自血脉相连、气息相通的味道。过好一阵才松开手,并各自坐回沙发上。
我想弄清楚我的生命起源,但立刻被理智打住。对于这种事,我害怕一方面会带给她尴尬。另一方面,越深究下去,也就越不愉快。随后开启了聊天模式:聊生活、聊健康、聊家庭、聊人前和人后、聊未来。聊了许多,时间也不早了,相互留下电话号码、地址,并加了微信后离开了她。
那晚回家已是深夜,这月光里的深夜,寂然无声。而我内心却潮涌着,翻滚着。
一周后的一天下午,收到她写给我的一封信,内容如下:
你走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告诉你真相?因为这真相会带给你痛苦。但不告诉你真相,我同样会受到时间的煎熬。而且还会在今后的生活中形成某种叫法上的混乱。故此,我才决心将实情向你透露。
你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你的父亲是我爷爷。从另一层关系上说,你也可以是我的姑姑。就叫你妹妹吧,毕竟是一个娘生的。
奶奶去世得早,但去世得更早的是我父亲,他走的那年我才十一岁,是出车祸去世的。那时爷爷开了一家钢材公司,因财务管理上出现混乱,生意处于亏损状态。父亲去世大概半年后,爷爷看母亲心情慢慢恢复了过来,便叫她去管理财务。说是管理,其实是做出纳,每天的现金流全是母亲经手。母亲本身是财务专业出身,加上吃苦能干,又帮助跑渠道,一年后,公司扭亏为盈。
日子一天天、一月月过去,两年后的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忽然听到爷爷房间里传来说话声。我挨近了听,是母亲与爷爷在说话。
“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去打掉吧。”
“医生说已经超出了堕胎期。”
“意思是对大人的生命有危险?”
“加上我血压高,危险就更大。”
“……”
沉默。我害怕他们发现我在偷听,于是赶紧到厕所将一泡憋得难受的尿拉了后,悄悄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刚才母亲与爷爷的对话在脑子中重现。那时年幼,不甚明白孩子是怎么到母亲的肚子里去,又为什么要打掉,还危及到生命?
一月后,母亲的肚子明显大了起来,爷爷安排母亲就在家里休息,连门也不要出,一切生活用品全是他买回来。外公知道这件事后,非常生气,他认为这是一件丢人的事,从此断绝了父女关系。
五个月后的一天,爷爷叫了一位接生婆来家里帮母亲接生。他同时吩咐我参与接生。那时正是夏天,天气很热,我看见母亲光着肚皮躺在床上,白净的肚子高高隆起,上面布满大理石般的血管,松弛的皮肤不时跳动几下,感觉到肚里的孩子在拳打脚踢。突然,母亲翻过身,使劲弓着腰,大声呻吟着。继而又翻转身子仰躺着,双腿大张,肚子在抖动,仿佛一滴硕大的水珠就要落到地上。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两个小时后,婴儿终于降生了。
皱巴巴的脸上有许多细毛,像一只古怪的红蜘蛛,或者像一只没有毛的田鼠。小肚皮圆滚滚的,全身裹着一层红褐色的东西并粘着血。只见接生婆拿起消过毒的剪刀,灵巧地剪断了蓝色的脐带,并在脐带上打了个结。过了好一会儿,胎盘才剥落。这时,我看到婴儿左肩上有一块六七公分左右的胎记,颜色看上去像蝴蝶。
“是个女孩。”接生婆说。
爷爷听到接生婆的话后,才从客厅进到里间来。他站在母亲床前,表情仿佛比母亲生孩子还痛苦。他一句话都没有讲。
十三天后,爷爷安排母亲和我将婴儿抱去送人。送谁呢?这是不切实际的问题。于是母亲将婴儿包裹好,里边留下字据,又带上我,便来到天平镇一个拐弯的地方将婴儿放在地上。恰在这时,一位五十来岁的女人路过,她立刻走上前,打开看了看,然后又放眼看了看周围,她看到了我,立刻开喊我:
“这里有个孩子,你过来看看。”
妈妈指使我走过去叫这个妇人把孩子包回去养育。我慢慢靠近阿姨。
“你知道这个孩子是谁放这里的吗?”
“我。”
“你叫什么名字?”
“石翠花。”
“你是孩子的母亲?”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默地看着她。
“出生多少天了?”
“十三天。”
“你家住哪里?”
“安宁镇。”
“你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养育孩子,那我就抱回去养。”她说。我点了点头。她接着说,“今后孩子长大了,我会让她记得她的生母是谁。”
那个孩子就是你,抱走你的妇人就是你养母。
送你走后不久,事情开始发酵,各种议论纷至沓来。母亲承受不住这种压力,服毒自杀。爷爷也郁郁寡欢,一年后去世了。后来,外公将我抚养成人……
有机会与妹妹见面时再叙。
读了姐姐的来信后,一时之间,我甚感苦涩,好像找不到平素的自己了。脑子里寻思着世上都有谁像我一样的出生?哦,有了,西班牙著名作家乌纳穆诺,他的父母是舅甥通婚。也就是说,母亲是父亲的外甥女,也是作家自己的亲表姐。如此说来,姐姐便是我亲侄女,而她父亲便是我的亲哥哥。绕晕了。
总而言之,发生在生母身上的事情,让人备感凄凉,也很难受,今后或许还会受不了。但同时我又提醒自己,不能把那样出生的问题想得过于严重,我甚至讨厌将此事想得特别严重。我是怎么的出生,虽然令我痛苦不堪,也于事无补。正如前边所说,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如今的我就是存在的我。套用笛卡儿在《方法论》中描述的一段话:“我叫何阿美。如果有一样东西是我能一直确定的,那就是‘我思,故我在’”。所以我庆幸生母和姐姐没有将我遗弃,才有今天我思想的产生,这是存在的必须条件。换句话说,如果没有最初的时刻,下一时刻甚至无法存在。
对我个人来说,过去是固定的,已经过去,已经发生了。未来是开放的,还未确定。这告诉我,人的存活与否最重要的并非身份在时间变迁中被保存下来(就像时间只不过是世界转瞬即逝的结构,世界里发生的一次短暂涨落),而是现在的我与未来的我具有正确的连续性。这个连续性是我的身体、我的大脑、我的内存生命。
就这个故事本身而言,它只是我眼睛后方二十厘米的复杂之地的事物混合在一起留下的痕迹画出的线,朝向预测未来的方向,最后停留在这巨大而混乱的宇宙中一个相当特殊的角落。
而那个特殊的角落便是一个遥遥的领地,一个无光洞穴和嵌套毛绒的迷宫。
读完这封书中之信后的一段时间,疑问常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这种日记体书信当初是怎么随书转到了二手书店?而她在信的结尾说“无光洞穴和嵌套毛绒的迷宫”这句话让我带着些许的不安,因为只有对坟墓才有这样的描写。也许是我想多了。
我把这封信保存在一个专门的抽屉里,不时也拿出来反复阅读这脆弱故纸上的一行行墨迹。虽然是日记,但它具有很好的文学指向性。后来我也去那个旧书店问了老板这书的来历,他说《泡法利夫人》这本书好像是一个老人拿过来卖给他的,当时还有其他书,一共四十五本。其他就不清楚了。为下步购书方便,离开时相互留了电话。
又过了大概一周,我接到一个陌生人打来的电话,接通后我先问:
“你好,找我有事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你好,我叫何阿美,请问你是否在南都旧书江湖书店买过一本叫《泡法利夫人》的书?”
我以为信中的人物纯属虚构,以为再也找不到主人了。但这一刻我的确没听错,是她,何阿美。于是我带着十二分激动的心情回答她:
“买过。”
“里边有没有一封信?”
“有。”
“太好了。”她高兴地说,“方便时,麻烦你带上书和信,就在那家书店隔壁的咖啡馆见面。”
“明天上午10点,行吗?”
“好的。谢谢!”
次日正好是周六,我怕堵车,便提前半小时开车出发,二十来分钟就到了那家咖啡馆。我拿着书走向咖啡馆,门口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漂亮女孩,手里拿着手机正准备要打的样子。我估计她就是何阿美,便走过去向她打招呼:
“请问你是何阿美吗?”
“是的,我就是。”
“很高兴见到你。我叫万成。”
“我们到里边坐坐。”
说完,她用左手指着里边,示意我先走。我也没客气,径直往里走去,随意选了个挨窗户的位置坐下,又分别要了两杯不带糖的咖啡。待服务生冲调咖啡时,我把书递给了她。
“书归原主。”
“非常感谢你。”
不一会,咖啡上桌,我们边喝咖啡边聊天。我问她怎么知道我电话时,她说她为了找到这本书,费了不少的周折才在那家旧书店老板那里打听到的。我问她为什么将这本书转到旧书店,她说她喜欢买书看,因为阅读能延展有限的现实,让她能够在置身于那些遥远的年代,感受不同时代的风俗、心灵、思想及人类的动机。这个国家到那个国家,这个作者到那个作者,慢慢地,书越来越多。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清理一下,把那些读过的、不喜欢的书送给小区收旧书的张叔。可每次处理掉一本书,几天后就会发现它是我正在找的书。
“比如那本《泡法利夫人》?”我说。
“正是。”她微笑地看着我,眼里透着明净,接着说,“况且里边还有我写的一篇日记。”稍停,她又补充一句:“你都看过了?”
“抱歉,看过了。”
这句话一出口,她脸瞬间就红了,而且眼睛睁得大大的。但看得出,她并没有责怪之意。我想绕开关于日记这个话题,毕竟是她隐私,此时再去提及,难免让人尴尬。但她好像不这样想,而是接着刚才的话题用平缓的语气说:
“我常常陷入一种哀思,而那哀思又让我忘记逝者的容颜。包括过去曾经拥有的和没有的时光,也消逝了。”
“所以说,回忆不是一种穿越时光的旅行,而是改变对时间的感觉。”
“对,改变,感觉。”她重复我的话,目光看向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到什么答案似的说,“但愿出世那无法测度的创伤,或者说我生命的恐怖起源经历汹汹浪涛后,就由意识的添补寄居在脑海,只留下可触的静寂。”
“然后用文字托起灵魂的重量。”我说。
她抿着嘴笑了。我们聊到一杯咖啡刚好喝完,便来到街上,那时街道两边的蓝花楹正在开放,花朵密密匝匝地簇拥在一起,翠绿的叶子让花瀑有了层次感,而且花枝舒展如盖,将整条街笼罩在花的海洋中。看着这些漂亮的花朵都是由每一个瞬间呈现于树枝中的一个位形的时候,就想到我们生而为人,也是由每一个瞬间真实地堆叠并存在于宇宙中的位形一样,温润而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