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书（组诗六首）

山间书

缆车在云里，像一枚被风举着的灯笼

照见山腰的公路

载着车流，往更深的绿里去

梯田叠着梯田，每一道纹路都藏着

油菜花的金黄

和行人的脚步。它们轻得像

落在花瓣上的风

村庄在花影里，炊烟是游子的问候

与云雾撞个满怀

飞鸟掠过，把天空剪开

一半是云，一半是属于春天的愿望

樱花正开在梯田边缘

像谁写好的一首诗，落在行人肩头

诗中只写了四个字：

此处宜老

一个地球外的村庄

必须卸下一些重量——  

比如沉重的懊悔，尖锐的怨恨  

在尘世徘徊太久  

转身时，海对岸已更迭无数春秋  

但有些事物始终明亮  

不会干涸的溪流，常年积雪的山峰  

一到夏天就格桑花盛开的草原  

和藏在山谷的木屋  

鹭鸟与麋鹿都是邻居  

流水和鸟鸣，是大自然赠予的琴声  

还会继续写诗吗

也许要在桦树皮上，写一本回忆录  

记录这一生的笑与泪  

记录每一个平凡日子，在时光背面泛起的暖光

我们永远不能  

既活在故乡，又眺望故乡  

明月照在山岗上

先说一泓溪流

流淌过青色的石头

扶正松柏倒影。嶙峋处，有虫鸣

带着氤氲水气向峡谷深处流

我听见松涛阵阵

每一处都有大山的鼾声

有夜鸟穿林而过，惊落几颗露珠

月色清凉，草木温润而厚重

一段无人陪伴的旅程

此刻温暖而笃定

这是六月。山花，野果正盛

我们远隔山水

不需要彼此泅渡的舟

是彼此窗前悬挂的月

照拂你的故乡，也照拂我的寂静

把余生的孤寂和丰盈

通过一座山，一条河，一块石头的呼吸

——慢慢俘虏

与摩艾对话

风在石像额头，刻下太平洋的蓝

云朵擦过。眉骨凸起

站在影子里

镜头对准它的眼睛

想拍下，石头里的呼吸

它一定见过，独木舟切开海浪

鸟群驮着星星划过夜空

祭司的话刻在龟甲上，长满苔藓

现在，青草爬上脚踝

快门声中

听见岩浆，在石头里慢慢冷却

我们都是过客

在风沙磨蚀的光里

互为遗址

然后，各自风化

春山可望

没有黑白分明了。风渐暖，绿意渐浓

夹在书页中的叶片和鸟鸣

会在某个晨曦，重新跃上枝头

野鸭探试水流

堤岸上，每一只嫩芽都有着俏生生的鲜明

任你千疮百孔

面对此景，也会复活成一坡溪流

在我心中，也有一座山

抱着古树和石头

养桃花，养春风，也养月色和星空

一片云憩在山顶

等一场雨，绿了这画屏

雪域

在这里，声音是被冻结的

风把云层削得很薄

露出的蓝

接近于一种绝对的虚无

我试图辨认

雪山脊线上那抹苍凉的白

是不是众神遗忘的骨灰

牦牛低头啃食枯草

缓慢得像是在咀嚼时间

缺氧的肺叶里

开出透明的花

每一步都陷进万年的寂静

抬头看鹰

天空空无一物

却装下了所有的生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