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一条江水（外四首）

画一条江水

江岸，要有远山隐约

有大片的原野，生长玉米和稻谷

有村庄安静，住着几户人家

不需要时钟，鸡鸣犬吠就是最好的闹铃

他们用自制的竹筏渡江

与对岸的农户交换所需物资

也会驾着小船打鱼，从风浪里收获江水赐给的美味

但更多时候——

他们只是在岸边，听风吹浪打

看星星扣在江面上

在一袋旱烟里，思忖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

春风来，两岸春草又生

（原载《诗刊》2025年第10期）

轻柔

四月，坐在海棠树下

看满树花叶

生出鸟鸣，阳光，生出一整个春天

浩荡荡的风

这都不重要

那么多的婆婆丁

像童年的星河，于我不再年轻的脚踝下

蔓延，生出新的生命

我的亲人，炊烟，田野

那些麦芒，曾给我刺肤的痛

一只蚱蜢爬上田埂

天蓝得纯净

一朵云落下来，几滴雨落下来

我就坐在这里

像一颗蘑菇，从贴着泥土的树根处

开启喜悦的一生

乡恋

站在黄昏里，把自己当成风景

随飞鸟流云

渐次隐入暮色之中

远山空蒙

隐隐而来的潮声里

有着湿咸的风

像经年未干的泪痕，冲开岁月的关口

就这样，站成永恒

记录暮色下的沧桑与宁静

记录一缕炊烟飘过小山村，落在黛色的屋顶

而我中年的肩膀上写满了殷殷叮咛

每一次回眸

都把故乡两个字，写进梦中

回首

灌木丛褪去臃肿

远处的湖水，和天空是一个色度

芦苇开出灰白色的孤独

冬季，无非是寂冷

无非是冻结一切不甘心的躁动

而此时

在林子里筑巢的麻雀

兀自飞成音符

沿着记忆乐谱，画面泛起生动

石磨，木门，老屋

梧桐树下，雀跃的孩童

——炊烟蹲上房顶

当年那个孩子，在黄昏中

独自吹着冷风

走失的岁月

当一场雪，又以细小韵脚轻踩着我的瓦楞

并没有太多感慨需要抒情

炭火微冷

透过迷蒙的天空，想到前路和余生

一时仿佛走到了尽头

枯草，落叶

用无声的寂静，把忠诚献给泥土

而我们，曾经拼命逃离的故土，都成了漂泊路上的精神图腾

雪越落越厚

刷白了儿时奔跑过的山头，飘着炊烟的房顶

恍惚中，又见母亲在村口眺望

那执着的身影，是一场永不止息的大雪

一点一点，从心头落到眼角

（原载《上海诗人》2024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