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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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辞
雨水洗掉屋檐的风声
也洗掉樟树上，几粒不肯坠落的旧时令
我在阳台培土，种薄荷
泥土的腥与嫩芽的尖兵，在指腹完成了一次短兵相接
母亲来电话，说家里的槐花都开好了
我低头，掌心正托着一团刚破土的绿
像托住一个不能挑明的归期
有些等待不必喧哗
它们蛰伏在一场雨中
替你，在春天继续活着
中年
镜子退后一步
交出一张被岁月盘出包浆的脸
隐忍，从眼角的纹路里长出
早晨梳头
几根白发出列，像深秋草叶上
凌晨滋生的霜花
孩子们各自出门，留下满屋寂静
厨房里熬着粥
光线在地板上缓慢爬行
慢慢明白——
那些被生活反复打磨的缺口
不叫圆满，叫认领
裁缝
梧桐树的倒影被玻璃门完整收录
他眯起眼，线头在指尖一捻
就缝合了光阴的豁口
墙上挂着的锦缎料子
落满灰尘，像一群失语的人
他说每匹布都有自己的脾气，得顺着纹理走
我递上一条旧裙
他摩挲着盘扣，说这种针法
现在没有人愿意学了
手底下的动作却很温柔
像捧着一截随时会风干的往事
缝纫机哒哒响着
我看着裙摆在针脚下缩小
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一点点回到故土
夜读
台灯把光拢成一圈，像老式手电筒
照见书页上细小的绒毛
一只蛾子停在窗纱外
翅脉清晰，仿佛童年夏天晾在竹竿上的背心
读到“相见时难”就停下
这个词太老了，像祖母陪嫁的樟木箱
打开就有旧年的气息——
梅雨、阳光、还有我第一次学步的踉跄
有些事不能深想
一想，夜就短了
像灯油耗尽，听不到声音
纸上雪
没有一片雪是相同的
正如没有一个清晨，可以从昨夜的灰烬里重生
但可以在纸上，画一场雪
让它们落在瓦檐上，石阶前
或者那把被日头晒了很多年的旧藤椅
纸上的雪是安静的，比深夜里母亲的呼吸还轻
她老了，老得连梦都结了冰
只在我伏案时
用一件外套，替我挡住虚无
纸上雪不会化
正如有些爱，不需要开口
就白了头
这些年的雪
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秋分
我把白天的光，分一半给夜晚
阳台上的茉莉落尽了
叶片还绿着，像散场后的杯子
端着余温
翻出旧相册。父亲站在老屋前
身后是刚脱粒的稻谷
那年他还年轻，像一株正值灌浆的植物
我还不知道，他体内的水分
会在多少年后被抽干
如今弯腰捡笔，听见骨节发出脆响
和父亲当年折断秸秆的声音
如出一辙
风不大，刚好吹动窗帘
刚好让一杯茶凉得不紧不慢
刚好让我，在想起一个人的时候
不那么疼
老槐树
您从树下路过那年，我还没出生
父亲说您走的时候
只带走了门板上，最后一行没擦掉的账目
后来门板做了我的书桌
我在上面写“人”字，一撇一捺
如今老槐树还在
夏天照常绿，照常把荫凉
给路过的人
我带孩子回来看它
孩子在树下雀跃着捡拾落花
时间真快啊，快到来不及动用词汇去定义
就已经活成了，您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