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韦祖胜的头像

韦祖胜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6/20
分享

报到之路

 工作之前,我没有到过老堡,最初是从大哥的课本上得知这个地方的。他的语文课本上抄有一首诗:“五龙抢宝三江口,丹凤朝阳寨准乡,马鹿含花古宜地,鲤鱼晒翅斗江潭。”我问三江口在哪里?他说是老堡,于是我记住了老堡这个地方,对“五龙抢宝”的三江口非常神往,真以为有五条张牙舞爪的龙在争抢一颗金光灿烂的宝珠。

大堂哥每年都要去老堡洲走亲戚,他有个姨妈嫁到了老堡洲,所以他家春节时年年都有柑子吃,这令我们羡慕不已,只知道是他姨妈家送的。

我们这里春节时亲戚之间要互相走动。大堂哥他家每年都去他姨妈家走亲戚,还呼朋唤友,但因年龄差异,每次都排不上我。只是偶尔从大堂哥或者一起走亲戚的人口中得知:那里有铁路,长长的火车隧道;有很大的河,无数的大船和小舟,铺满河的木排;也有像我老家一样的沙洲,种满了柑桔、水果和蔬菜。所以在我眼中,那里就像东海瀛洲的花果山一样:一年四季瓜果飘香。因此,去老堡一直是我的执念。

 及至我读柳州师专时,来回都坐火车。铁路经过老堡站时,列车播音员不知是文化水平低还是为了方便大多数旅客,把“老堡(pù)”念成“老堡(bǎo)”——难道她不知道这个地名读pù吗?

可我总是看不到那心中念念不忘的老堡。老堡火车站每趟客车都有大量旅客上下,比三江县城还多,但却没看到什么房子,除了火车站那几栋低矮的平房。问了才知道,街还远着呢!这里有来自半个三江县、融水县,以及贵州省榕江县、从江县、黎平县的客人,所以旅客比县城多是很正常的事。

 也许是没到过,所以上天特别关照。九四年毕业后,同学们都在忙着找关系想留在县城工作,而我却每天跟一群人在大院里打球,根本不操心分配,父母催得急了,就去教育局溜溜,其实连门都没进就折回来了。说真的那时我一心想到乡镇工作,好逃离父母的监管,也不想听他们天天讲的大道理,婆婆妈妈的,还真是烦人。

七月上旬,我收到教育局的调令,要求在中旬前到老堡乡中学报到。一起毕业回三江的同学,大多留在县城,少数几个下乡的都在怨天尤人,而我却心平如水,甚至还带着一点兴奋。第二天,我就揣着调令前往汽车站,登上去老堡的班车。

车子是中巴,大约二十个座位。车子很烂、很旧,外面到处补着车漆,颜色也不对,就像车身长着疤痕一般。驾驶室大挡风玻璃和后面玻璃上各贴着:三江 --老堡四个鲜红大字,有几扇车窗玻璃裂了,用黄色胶布贴着。我进到车里,找到座位就坐了下来。没有空调,只是驾驶室上有一台小电风扇,沾满了灰尘,班车在八月的烈日炙烤下就像一个烤箱。司机是个男人,身材中等,剪着短发,穿着背心,大约三十多岁,不苟言笑;售票员是个女人,长得人高马大,不像本地人,嗓子响亮,车上人说她是司机的老婆。

车子在发动机的嘶吼声中慢慢驶离了车站,我以为可以眯一下双眼时,车又停了下来。不会是抛锚了吧?我睁开眼睛,才发现车子才刚出车站大门,车门外还挤着十来个人,大家拼命往里挤,一下子,车的过道都挤满了人,连发动机的罩板上都坐上了几个。闷热的车子更加拥挤和闷热了,汗味、烟味、酒味、鸡鸭屎味混杂在一起;大人讲话声、小孩啼哭声、母亲哄儿声、鸡鸭的叫声一时齐发,侗话、苗话、瑶话、桂柳话、普通话,掺杂在一起,小小的客车顿时变成了热闹的菜市场。

 车子慢慢蜗行,走走停停,售票员站在车门边一路揽客,出县城时,已经差不多过半个小时了,车上已经有三四十人。

过了鸡公桥,水泥路面就变成了砂石路,两边的房子也由钢筋混凝土变成了木楼,没有任何规划,挨着马路见缝插针挤在一起。有的盖土瓦,有些盖木皮,还有的盖着石棉瓦,乱七八糟的。也许是久未下雨的缘故,木皮和瓦片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路两边很少有行人,大多到屋檐下或树荫下纳凉了。

一些等候班车的人看见班车过来,满怀希冀地站起来拼命摇手,直到车近前发觉不是要坐的那趟,便失望地又躲回树荫下。班车摇摇晃晃地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行驶,时不时有客人上下,上的人多,下的人少,车厢内的拥挤程度一点也不减。每次停车或会车,灰尘就一股脑往车厢里猛灌,还没到老堡,车上人的头发、眉毛、衣服就沾满了灰尘,活脱脱一副孙猴子出世的模样。有人晕车了,呕吐物就在我的旁边,让人分外不爽。我的心情也由新鲜过渡到烦闷,甚至厌恶了。乘客们应该是见多了,只是把眼睛移往别处,就当眼不见为净罢了。

班车沿着浔江右岸往下游走,一路都是急滩,经过夏村时看了看窗外的铁路大桥。印象最深的是桥上鲜红的标语“批林要批孔,斩草要除根”让这座铁路桥还留存着浓郁的文革气息。

 到泗里村,连绵不断的急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缓如镜的河水以及两岸苍翠婆娑的竹林。馒头山也变成了陡峭悬崖和峻岭。前面是两座陡峻的石山像门一样夹着浔江,浔江在那里就像一条细小的涧水,那是竹泠槽石门。石门山势陡峻,青山相对,气势雄伟。

过完石门,眼前突然豁然开朗了起来,翠竹苍翠,平湖如镜,村寨掩映在古树翠竹之间,绵绵不断的丛竹倒映在碧水之内,倒也十分别致,心情也跟着喜悦起来。车上那些气味也闻不到了,仿佛也不拥挤了。我打开窗户,让风吹拂着自己沾满尘土的脸,仔细欣赏着美丽的风光。

那山,不像我老家的那种丘陵山,也不像北方的岭,它应该是丘陵和山岭的结合体。下面部分是丘陵,树木丛生;上面则是石山,陡峭险峻,零星生长着屈曲盘旋的虬枝的松树或一些耐旱的不知名的杂树。整座山就像一条鱼:下半部分是鱼身,丰厚圆润;上半部分是鱼脊,险峻陡峭,峰如刀削,奇美无比,给人一种雄浑或雄壮的感觉。

 一阵嘶吼声,班车剧烈抖了几下,戛然停了下来。

乘客们纷纷下车,我也跟着下去,因为终点站到了。一条大河横在眼前,河对岸是火车站和连绵的群山,层峦叠嶂,青翠欲滴。远处则是人字形的水面,水面像镜面,闪着鳞鳞的波光。还有几十户木楼,沿着河岸一字型排开来。两岸的青山、房舍倒映在水里,被波纹揉碎了,又聚拢来,再揉碎,反反复复,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渡船是客渡,只渡人不渡车辆,况且对岸也没有公路,老堡街和中学都不见踪影。问司机才知道老堡街还要往下游步行一公里,老堡中学则要两公里。正愁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恰好有个五十来岁的农村妇女荡着船要往下走,就问她是否过中学,才知是去老堡洲,就在中学旁边,恰好同路,于是就上了船。农妇慢悠悠地摇着船,我则欣赏着水天一色的美丽风光。那农妇问我来干什么,知道我是到中学教书,并且知道我是古宜镇的后就换“六甲话”跟我交流,一路热情向我介绍老堡,只是文化有限,只能简单介绍沿河所见的村寨。

“前面就是三江口了”农妇介绍着。

“右边那条河叫溶江,我们这条叫浔江,左边叫融江。”农妇继续介绍。

“左边是老堡街,前面的沙洲是老堡洲。”说到老堡洲,农妇似乎很自豪。看得出来,她对自己嫁来的地方是很满意的。

我第一眼看到时就爱上老堡了。我静静看着这念念不忘的三江口,心里却是感慨万千。它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壮阔和美丽。浔江、溶江在这里交汇形成了烟波浩渺的融江,再加上夹峙耸立险峻的三座高山和美丽的老堡洲,构成了一幅高峡平湖、岸柳汀竹、江畔人家、渔舟唱晚的绝美风景。置身于这幅壮阔画卷,你怎能不惊叹造

物者的神奇?

 但是却不是我想象的五条山脉,也看不见宝珠。只有三条山脉,这三条山脉,山势险峻,迤逦绵延,从西、南、北三个方向扑向三江口,仿佛三条巨龙在隔水张牙舞爪。

 问了才知道传说中的宝珠就是河心的礁石,被麻石电站蓄水淹没了,另外两条龙在下游远一点。

我喜欢这样的风景。都说风景是为懂得的人而生的。我相信这句话,也仿佛是为这里风景而来的,它恰恰是我最喜欢的类型,在我最好的韶华遇见最美的风景,所以它的美丽一下触动了我的柔肠。

小木船在碧绿的江水中缓缓前行,大约十多分钟,就靠近老堡街了,老堡街就在三江口左岸,沿着河左岸一字摊开,绝大多数是砖房。铁路到这里就进隧道了,怪不等总是不见老堡街。岸边停靠许多七八艘机帆船,还有二三十只小木船。下游是无数的木排,沿着河面铺开,占据大半个河面。

 老堡洲有几个名字:永兴洲、鹭鸶洲、西洲,前几年有人改它为桃花岛,但是太俗气,没有人认可,我最喜欢西洲这个名称,它让我想起南朝时代那首流传近两千年的《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这首乐府诗每每读起都让人心驰神往,仿佛在西洲的河边有一个江南女孩在痴痴等着我地到来,如果不是大妈摇的船,我都以为自己就是“低头弄莲子”那个羞涩采莲少女心中那个翩翩的少年。

学校就在眼前了,大妈停好船,却死活不收我的船费,就把船摇走了。

学校夹在农田和大河、小溪、铁路中间。校门口有一座简陋的风雨桥,建在钢筋混凝土桥面上,两边各有五六块水泥板,像桌子又像板凳。后来才知道是食堂用来搁放大盆饭菜用的,相当于分饭桌。进中学校园,要上一个十来米的小坡,大约三四十级台阶,学校没有大门,台阶左边依次是食堂和学生宿舍,都是砖瓦结构;右

边是一栋三层钢筋混凝土教职工宿舍,前面有两株苦楝树和一株柳树,走到上面是一块不大的操场,有几棵白杨树,叶子很大。两栋三层教学楼,连在一起,右边还有略微低于大球场一米五左右的小操场、还有一排砖瓦结构的学生宿舍。

 报到后,校长领我到宿舍,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和隔壁204室共一个阳台。

陈校长又领我去见其他老师,说是见面。见面其实也就是在学校的小食堂里聚一聚,吃顿饭。等学生吃完后,教职工二十多个人,还有三个食堂工友就聚在一起。他们大多是本地人,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隔膜和冷淡,相反,对我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格外热情,问长问短,生怕我有什么不习惯。高大的郭经文老教师拉着我的手说:“小韦啊,别嫌这里苦,呆久了你就知道了,我们这儿的人好,山水更好。”说着便笑起来,笑声很爽朗,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席间有人提议喝点酒,其实米酒早就盛好了,大杯的。陈校长看了看我,问:“能喝么?”我说“能喝一点”,他便高兴起来,亲自给我端了一杯。那酒是本地米酒,入口很淡,后劲却足,几杯下去,舌根有些僵硬,心里也热了起来,话也多起来了。

 夜深了,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火车的轰鸣,一整夜竟睡不着。我想起那淳朴的村妇,热情的校长和同事,美丽的风光和学生期盼的眼光。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就要在这里工作生活了,从此不再是过客,而是归人。

 那晚没有梦,一晚上整个人都仿佛躺在云上,飘飘荡荡地,不知身在何处。刚刚迷糊一点,又有火车轰隆隆的响声呼啸而过,脑海中反反复复浮现的都是美丽的三江口,水光潋滟、碧柳幽篁、舟船来往……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