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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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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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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赶羊木”

远去的“赶羊木”

三江自古便有“九山半水半分田”的说法,稀少的水田不足以喂饱一方人,却得天独厚地孕育了漫山遍野的杉树与松树。肥厚的泥土裹着山涧的灵气,让每一棵苗木都长得挺拔茁壮,它们不仅是群山的盛装,更是乡亲们日子里最实在的指望——只是,山高谷深,如何将这些沉甸甸的木材运出山,曾是刻在代代三江人心里的难题。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公路于三江而言,是稀罕物。唯有209、321两条国道,像两条纤细的丝带,勉强连接着柳州与桂林的繁华,许多乡镇仍没有通公路,全县汽车也寥若晨星,溶江河片区的乡镇到县城都需要坐船或者步行。

山多则水盛,这是大自然的规律。三江境内,浔江、溶江、融江三条大河贯穿全境,七十余条支流如毛细血管般,缠绕在青山碧野之间,滋养着这2454平方公里的土地。乡亲们便趁着上半年的农闲时间,将砍好的杉木、松树肩扛人抬,一根根运到溪边或者小河岸边码好,静待汛期来临。待雨季来临河水涨至适宜的高度,便将一根根木材推入水中,任其顺着水流漂流而下。那些木头横七竖八地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远远望去,竟像牧人赶着一群羊一般,于是,这门古老的运输手艺,便有了一个生动的名字——“赶羊木”。这法子古已有之,省力、省钱,运量大,是山区人在与自然相处中,琢磨出的最朴素的智慧,在古代的山区曾极为普遍。

但我记忆里的“赶羊木”,从不是这般小打小闹。我家就坐落在浔江岸边,这条发源于桂林资源县、流经龙胜县、三江县的大河,在这里接纳了无数支流的滋养,水流更急,江面更宽,它承载的“赶羊木”,是足以用“万马奔腾”来形容的壮阔与磅礴,是刻在我童年里最难忘的记忆。

农历七八月份,是浔江最热闹的时节,也是我们这些山里娃翘首以盼的日子。老家洲开屯一带的浔江处处皆是急滩,一滩更比一滩急。于我们这些农村男孩而言,这条河就是夏日的乐园,整个夏天,我们几乎都在做着与水有关的事情。发洪水时,我们操着捞网,在浑浊的河水里捞鱼捞虾、捡拾被冲下来的“大水柴”;洪水退去,便用河里的淤泥在河岸上铺设滑道,然后光着屁股坐上去,“唰”地一下滑进浑浊的江水中,笑声顺着水流漂出很远;打水仗、装鱼笼、放渔网、摸鱼潜水,甚至趴着船板在急滩上顺流而下去冲浪。

“有赶羊木来了!”伙伴惊喜地欢叫着,真的,河的上游零星的漂来一些木头,我们都知道,夏天最快乐的时候要到了。

大河的“赶羊木”,从不是洪水泛滥时的贸然之举,必得等河水褪去汹涌,归于平稳,方能启运。若是趁着洪水流放木头,那些珍贵的木材,怕是要被奔涌的江水卷向茫茫大海,辛苦了一年的收成,便会付诸东流。

“赶羊木”过我老家这里往往要持续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也是我们最肆意的时光。上游的木材收购站,会将收来的数万方的木材悉数推入江中,让它们顺着湍急的水流,向着下游奔赴。有的木头如离弦之箭般飞速前行;有的则磨磨蹭蹭,在水中打着旋儿,仿佛不愿离开故土;还有的,被礁石或岸边的树根卡住,倔强地不肯挪动,这时,便会有大人荡着小船过来拿着长竹竿,轻轻一拨,像安抚一头犟脾气的羊,指引它继续前行。满河的木头,有圆有方、有黄有白、密密麻麻的漂浮在碧绿的江水中,远远望去,真如无数只羊在草地上游走,声势浩大,蔚为壮观。

这般热闹的场面,我们这些半大的娃儿,如何能按捺得住?尽管大人们反复告诫我们急滩之上,木头撞击的威力足以致命,万万不能下河游泳。可盛夏清凉河水的诱惑,再加上满江的木头,哪里是几句警告就能抵挡的?索性把大人的话抛在脑后,扛着竹竿,揣着马钉,攥着绳索或藤蔓——这些都是我们自制木排的“宝贝”,向着上游的滩头飞奔而去。

我们挑选几根浮力好的木头,整齐地排在一起,用藤蔓和枝条紧紧捆扎,再捡起河边的鹅卵石,将马钉狠狠敲入木头,牢牢固定。一张简易的木排,便在我们的欢声笑语中诞生了。几个人争先恐后地跳上去,木排在水面上晃晃悠悠,我们的心,也跟着晃晃悠悠,既有几分紧张,更有几分雀跃。年岁稍长些的孩子,站在排头,紧握竹竿奋力撑着,一边拨开水中的木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木排撑向河中心;我们这些年纪小些的,也不闲着,一边划水,一边用棍子推开撞向木排的“赶羊木”。木排在湍急的江水中颠簸着,时不时与漂流的木头磕碰,发出“嘭嘭”的沉闷声响,混着江水的轰鸣声、我们的欢笑声,成了童年最难忘的旋律。

 “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稚嫩的歌声在江面上回荡,记不清是谁先唱起了《红星照我去战斗》,我们纷纷跟着唱起来,仿佛自己就是电影里的潘东子,意气风发。只是,我们一个个半裸着身子,浑身漆黑,模样狼狈又可爱,惹得岸上的大人们哈哈大笑,笑声与歌声交织在一起,飘得很远,很远。

木排在江水中飞速前行,浪头一次次拍打着简陋的木排,时而将它沉入浪底,时而又涌上浪尖,剧烈的晃动让我们感觉木排随时都会散架。我们紧紧抱着身下的木头,将身子死死贴在木排上,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浪头卷走。终于,“啪”的一声,捆扎木排的绳索终究扛不住巨浪的冲击,应声断裂,木排瞬间散架,我们一个个跌入滔滔的江水中。好在都是在江边长大的孩子,水性极好,纷纷抱住身边漂流的木头,拼命踢着水,向着岸边游去。休息片刻,我们又重新选木头、捆木排,再次起航,即便一次次被浪花打散,也乐此不疲。

那时的我,从不在意那些“赶羊木”最终会流向何方。有人说,它们会漂到柳州,有人说,会到融安,还有人说,会抵达塘库。于我们而言,目的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些木头相伴的夏天,永远充满了乐趣,永远值得期待。

后来参加工作,我被安排到老堡乡,才终于知晓了“赶羊木”的归宿——它们在老堡乡塘库村上岸,在这里集结,然后登上火车,奔赴祖国的四面八方。

塘库蓄木场建在融江边上,紧挨着塘库火车站,是三江县唯一有火车专用道的大企业,隶属于广西区林业厅。宽阔的场地,两条专用铁路、高高的电线杆、高大的桥式起重机、堆积如山的木头、无数的搬运工是我最初的印象。一堆堆的木头,散发着浓烈的松脂香气,混着江水的腥气与泥土的芬芳,远远便能闻到,那是大山的气息,也是岁月的味道。

塘库村在麻石电站库区范围内,融江水流很缓慢,在这里,河中木材被一根根引入内河,工人师傅们手持铁钩,将它们勾起,拉到岸边,再由传送带送入蓄木场,按照树种、批次,分门别类地堆放整齐,静待装车。铁轨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一节节火车车皮整齐排列,等待着承载这些大山的物产。工人们喊着铿锵的号子,将木材一根根抬上车厢,那热闹的场面,恰如郭小川在《祝酒歌》中所写:“广厦千万间,等这儿的木材做门楣;铁路千万条,等这儿的枕木铺钢轨。”

这些来自广西、贵州省群山的木材,就这样乘着火车,轰隆轰隆地驶出大山,奔赴远方,去搭建高楼大厦,去铺设千里铁轨,去做成家家户户的家具,将大山的厚重与温暖,带到祖国的每一个角落。那时的木材,是国家的宝贝,山里人靠着这滔滔江水,在急流中讨生活,年复一年地将山里的物产运出去,换回山外的物资,维系着一方人的生计。

八十年代以后,山里的公路一条条修了起来,从此浔江之上,再不见“赶羊木”的身影,偶尔能看到机帆船牵引着木排往下游开去,可没过多久,木排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载木材的大卡车,在公路上飞驰而过,扬起漫天灰尘,也带走了江边的热闹。

河道渐渐安静了,塘库蓄木场里的木材,却一天天变少,进入新世纪,蓄木场终于解散了,人去楼空。每次去外家,我总会特意停下来,看看这片曾经热闹非凡的土地——铁轨生了锈,斑驳的锈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电线杆歪歪斜斜,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挺拔;场院里长满了荒草,肆意生长,掩盖了曾经的繁华。县里的流送站早已撤销,那些“赶羊”的老手艺,也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被人遗忘,再无人传承。

每次回到老家,我总要到浔江边走一走。下游修建了电站,昔日的急滩早已不见踪影,江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清幽幽的,映着两岸的青山,也映着我落寞的身影。风拂过水面,带起微微的涟漪,“小小木排江中流”那首歌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眼中仿佛还能看见那些在水面上翻滚的木头,那些光着屁股、浑身漆黑、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可转眼间,一切都已远去——那些歌声,被流水冲走了;那些“赶羊木”,被岁月带走了;那些少年,也在时光的洪流中,长成了大人,褪去了青涩,弄丢了曾经的欢喜。

“赶羊木”远去了,连同童年的夏天,童年的欢乐,一起藏进了岁月的长河里。唯有那美丽的浔江仿佛还在轻轻诉说着,那些关于群山、关于江水、关于“赶羊木”的故事和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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