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夜之间就到了深秋,连风中也有了丝丝的凉意和萧瑟。深秋晚饭后,感觉无聊,就到对岸去划船,在洁白月光下,随着船的缓缓前行,船桨划起的波纹一层层向两边荡漾开去,仿佛一扇大门在徐徐开启,而我尘封的已久的记忆,在这一刻已被完全唤醒。那童年朦胧的所谓“初恋”,又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公安局,邮电局”小伙伴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兴奋地起哄,而我顿时涨红了脸,只能背着书包低着头默默地走在崎岖的小路上。
她叫秋,小学五年级,高我一年级。长得很漂亮,红扑扑的脸蛋,一头乌黑不长不短的披肩发,穿着朴素的花格子粗布衣服,干净、优雅,一点也不像农村的村姑,倒像城市的女学生。
她父亲在县公安局工作,而我的爸爸也在县邮电局上班,是本寨两个半边户家庭,也算是门当户对吧,而且我们两个年岁又相当,村里的孩子野,总爱拿男女同学寻开心,就这样,她就被小伙伴们乱点鸳鸯谱指定成了我的“女人”。
对于这样的钦定,我非常反对,甚至还有点羞耻。因为在那种年代似乎有“童养媳”是一件讲不出口的事,更何况着还是被小伙伴“钦定”的,用来笑话我的所谓“老婆”。这个玩笑开始只是在我们小伙伴们之间流传,后来慢慢扩大到了整个学校,乃至全寨。不管有意无意,反正在当时的大人们看来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也门当户对,在校友们、小伙伴们看来,又多了一个开玩笑的由头。
也许是农村男孩子的羞涩,或者是我特有对女性的敏感,她成为我“老婆”以后,一见到她,自己好像做错事的小男孩,总是下意识躲开,害怕别人讲闲话。
但是偏偏遇着偏偏,人生就是这样,你越是不想见到的它就越让你看见,在她成为我的“老婆”以后,我发现我的学习生活中她无处不在,如上学或者放学,下河边洗澡、洗衣服,挑井水,甚至在寨子中吃宴席,都处处有她的影子。
那年夏天的周末,母亲带我去对岸薅田,要过渡,而当时只有生产队有船,而且都出去了,母亲就带着我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到一个叫做三角渡的渡口。那里已经有一条渡船等在那里了,还有四五个村民在船上,看我和母亲离不远,荡船的阿姨就催我们快一点。我们不觉就加快了脚步。离渡船还有20米左右,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天呀!我的“老婆”也在船上,我整个人都懵了,脚下就像被胶水沾了似的,不觉放慢了脚步。磨磨蹭蹭,脸红的像醉酒似的。我想乘下一趟船再过去,可是却不知找什么理由,怎么说出口?下一趟渡船,也是这只船,要从我现在的地方,渡过到西岸,等客人上船,再横渡浔江,再等客人,然后再过到洲上,来来回回,起码要一个钟头。母亲不断地催,船上的村民也在催,没有办法,也没有理由,我只能勾着头跟母亲上了渡船,然后离那红色衣服远远的,当时脑海里面一片空白,仿佛听到人们谈话中涉及到我和她,还有人们的笑声,然后人们谈论什么根本就听不见。在渡河的十来分钟里就像一年那么漫长,船尚未靠岸时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跃上岸,然后一溜小跑远离人群,远远把母亲一众人抛在后头,直到再也听不见人们的谈笑声才停下来。
还有一次傍晚,我和几个伙伴在河里洗澡,大家聚在一起洗澡打水仗是不可或缺的,当时家里穷,所以洗澡时都把衣裤脱下放在不远的河滩上用石头压好,光着屁股下水,既游泳方便又避免上岸穿湿衣服。还能在紧急时快速穿好衣服,当然我也不例外。但是也有失误时候,正当大伙玩得高兴时,不知谁喊了一声“有女人来了”大伙一看,原来是秋提着一桶衣服从河岸向河边走来。大伙一下子停了下来,有的急忙光溜溜飞快地跑上岸,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还有一个和我,来不及跑上岸,只能蹲下来,把身子没在水中,只露出头。她蹲在卵石堆上,用洗衣棒不紧不慢地捶打着衣服,那有节奏的捶打声却声声捶打着我的心上,我们是多么希望她能够尽快离去呀!就差不多要下跪了。水虽然隔开我们,我们精光的身子也整淹没在水里,这时河水虽然成了我最好的遮羞布,况且她也未必认出我们,却隔不开我心中那羞赧、尴尬与莫名的躲闪。
火热的太阳渐渐落到了山背,远处村口不断传来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分明是母亲在叫我回家吃饭了,然而我却不敢回应,怕秋知道水中的人是我,母亲失望地离开。不久,又出现了父亲焦急唤我的声音,他们知道我们放学后爱到水里消暑,但是我还是不敢回应,父亲呼唤声渐渐远去,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了,我们在水里也泡了两个多时辰了,刚才夕照那点热意早已被快速流动的河水吮吸殆尽,皮肤上开始慢慢变得像鸡皮。我们依旧在河水里沉浮,如同我们被水浸泡的胆怯——捶打衣服的捶声,每一下都仿佛捶打在我的神经;远处父母唤归的声音时隐时现,牛羊已经回栏,而我却被自己的“媳妇”堵在河水里,有家却不敢回。夏夜里各种昆虫开始在我们头顶上轰炸,觅食蝙蝠也在我的头上掠来掠去,忽明忽暗,如同我们忐忑的心情。
天黑下来了,秋才拿起洗好的衣服离去,直到她消失在岸边我们才如临大敕地爬上岸。黑暗里手忙脚乱,也顾不得正反,胡乱将的衣服往身上套。待狼狈蹭进家门,昏黄的灯光中爷爷果然如我所料坐在饭菜早已凉透饭桌旁,旁边还有那条熟悉的竹鞭。所有的借口都是谎言,那匆忙穿反的衣裤和湿漉漉的头发以及乌黑的嘴唇和满身的鸡皮疙瘩就是最好的证明。
从那以后,我更害怕她了,小伙伴起哄怎么办?万一被其他同学看见,又喊 “两公婆”怎么办?我可不想我总是被嘲笑的对象。
但是就是奇怪,人心,爱热闹,更害怕热闹;渴望爱,又害怕被爱。
最记得那年冬季的一个雨天,期考已经结束,差不多要放寒假,天太冷,又没有作业,同学们都待在教室里等着领《家庭报告书》。于是全班男同学挤在教室角落互相推搡取暖,女同学则坐在座位上观战,大家你推我挤导致教室里热火朝天,脸上都渗出憨汗珠。这时不知谁又在起哄,大声的喊着“公安局邮电局”,这句话好像是下命令似的,几个我身旁的男同学一把将我抓住,将我四肢牢牢摁住,然后解下红领巾扎住我的头当新婚红布,一起连推带拉把我扯到她的桌子前,她的同桌早就知趣地逃离了。我拼命地挣扎,但是终还是双拳难敌四腿,只能憋红了脸被按着坐到同一张长凳上,同学们都笑得前仰后合,然而她却哭了,抹着眼泪跑出了教室,小伙伴们见玩笑开大了,也都一哄而散。
春季学期我再也没见过秋。据说她父亲到另外一个乡镇任所长了,她随父亲转到另外一所学校就读了。那年春天,学校旁的李树又开满了白花,在料峭的寒风冷雨中瑟瑟发抖,落了一地洁白的花瓣。而我的心,整整一个学期,都空荡荡的。
过后忽然明白,我对被同学起哄出来的 “老婆”,就像田埂上的小草,其实“爱”早就悄悄长在心里,不知不觉就冒了芽。
可我总像只受惊的麻雀,想靠近又怕被人发现,有很多话想说又怕说出口,到最后,连一句 “再见”都没敢说出口。
原来有些童年的心事,就像初春的蓓蕾,刚刚等到季节,还来不及绽开,就被寒风一吹,落在了地上,根本结不了果实,只留下点淡淡的香味,藏在记忆里,再也说不出口。
大学毕业后,我终于谈恋爱了,结婚后,妻子可能也听大人们谈过这事,所以总爱在有意无意提起我的“初恋”这件事,反正也不知怎么回答,只能岔开话题,哄哄也就过去了。
她是我的“老婆”,按理应该是最亲爱的人,但是却是今生离我最远熟悉的陌生人,仿佛今生只是偶然遇见,冥冥之中让我不敢走近,却与我人生发生不经意的纠缠。到现在,我们都没有见过一次面,说过一句话,更是没来得及携手,还是只是做了擦肩的路人,相安无事,各安天命。诶,我那童年该死的“初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