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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柳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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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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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屯的丰收节

六月初六,天刚蒙蒙亮,梁阿木就醒了。

他在广东的电子厂干了五年,回来快一个月,还是不太习惯村里的安静。可今天不一样,牛角号还没响,门外已经有人在试锣、搬桌子、捆彩旗。他站在屋檐下,看见潘清远副镇长正跟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抽烟,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像在排兵布阵。

阿木没说话,只是把袖子挽高了点。他想知道,这个被大山抱着的小梁屯,到底还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牛角号一响,小梁屯的“劳动竞技”就算正式开场了。梁阿木没有报名,只是靠在晒场的樟树下看。他想起自己在流水线上搬货的日子,一天几千次重复,却从没人给他吹过哨、挥过旗。

第一项,是“运肥比赛”。一百斤一袋的复合肥,从地头扛到百米外的晒场,限时内谁搬得多,谁就是“搬运大王”。哨声刚落,一条条壮实的身影便冲了出去,肩上扛着化肥袋恨不得脚下生风。场边亲友挥着彩旗,嗓子喊得冒烟。半道上,粱铁壮脚下打滑,连人带袋在地上滚了两圈,惹得全场哄堂大笑,他却拍拍身上的灰,扛起袋子又往前冲。最终,他硬是凭着一股猛劲夺了魁,刘大坤、高冬梅、凡三山分获亚、季军和“最佳搬运工”。奖品也是土味十足——一只大白鹅、两只老母鸡、一对麻鸭,外加一袋自家地里用的好肥料和一张红彤彤的荣誉证书,几个人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项拔河,更是把气氛推到了高潮。每队十人,男女混编,个个腰粗腿壮,像一排钉在地里的木桩。绳子绷紧的那一刻,人群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震天的吼声——“一二!一二!”那不是单纯的力气,而是全村人拧成一股绳的劲头,仿佛只要他们愿意,连日子都能被一把拽回来。

而真正的高潮,是第三项——“捉鸭逮鱼”。有人喊粱阿木下水,他摇摇头,笑了笑。他不是不敢,是不想破坏这场热闹——有些人负责闹,有些人负责看,看也是一种参与。

清水池不大,却像是被人投下了一颗欢闹的石子。几十只鸭子扑棱着翅膀,在池子里四散惊逃;上百条大鱼被水花一激,翻着白肚皮四处乱窜。没有报名表,不设门槛,只要敢下水,人人都是选手,捉到的鸭、捞到的鱼,统统归自己。

一声“开始”,场面瞬间炸开。男人们挽起裤腿,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女人们也不示弱,拎着围裙就下了浅滩。鸭子嘎嘎乱叫,被人追得扑腾起飞,又重重砸回水面;鱼儿惊慌失措,在人腿间钻来钻去,尾巴甩得人满脸是水。有人刚抓住鸭脖子,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泥里,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拼命挣扎的鸭子不放,引得岸上人笑得前仰后合。

水花、笑声、尖叫、吆喝搅在一起,连太阳都被这股热乎劲儿熏得暖洋洋的。等到比赛结束,几乎每个人的衣襟都在滴水,可怀里抱着的鸭、手里拎着的鱼,让他们脸上的笑容比夏日还亮。

随着第二声牛角号迎空奏响,“乡村硕果大比拼”正式拉开序幕。第一场是“砂糖橘大比拼”,此项比赛选手只限于“小梁屯”村民,比一比哪位选手今年种的砂糖橘个最大,含糖量最足,样子最秀。选手们早就按规定把自己精心种出的“宝贝”摆到评展台上,从县农科所请来的专家评委随时进入评审环节,最后粱琼花的产品胜出,她种植的砂糖橘,果实直径12cm,单个净重400克,在众多选手推送的产品中脱颖而出,当之无愧地被评为“小粱屯2025年砂糖橘之王”的殊荣。第二场是“蔗王称霸赛”,参赛选手有去年的“蔗王”,有更早些年的“老牌蔗王”,也有今年科技培育的种植能手,逐鹿小梁屯,就看“鹿死谁手”——“2025年度蔗王”最后桂冠落在哪一方。红色的布幕徐徐打开,映入人们的是一排屹立展台的代表作——优良品种糖蔗,它们顶着翠绿的蔗叶,硕壮、挺拔的腰杆上系着粉红的绸带,俨然是一个个光彩夺目的模特。通过激烈的角逐,梁天厚种植的优良品种“桂糖优6号”综合得分最高,最终捧走了“2025年种蔗大王”的冠军杯。在雷动般的鼓掌和欢呼声中,他披上红绶,扛着奖牌,牵着奖品——一头大肥猪沿着赛场转了一圈,自豪得像田间一株成熟的高粱!

清水池边喧闹消失了,人们奔赴另一个赛区而去。

风吹过河面,带着水汽和草木味,把这句“回来了”轻轻托起来,又慢慢放下去。

阿木在路旁悠闲椅坐下,没打扰正在闲谈的人们。第三声牛角号响起时,梁阿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古榕下的美食街已经飘出香味,炭火的红光一跳一跳,像这个村子刚刚醒过来的心跳。他朝那边走去,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逛美食街,品壮乡簸箕宴”正式开始。小粱屯的美食街建在河畔古榕下,美食街分成三个部分,南面进口处是“烹煮区”,主要供献本地大米、高粱、瓜果、蔬菜等五谷杂粮,以及本地土生土养的鸡鸭鱼肉,经过煎蒸煮炒炖,现烹现卖区域,绿色又新鲜。这里的“香草油鱼”是本地久负盛名,加上让人吃了一筷就不愿挪步的美食新宠“红烧黑山羊”,真是魅力十足。

中部是“簸箕宴”专区,二十张席桌,每张席桌围坐8人,席桌上摆上一个大圆竹簸箕,竹簸箕里有序盛着白切鸡、酥皮烤鸭、稻香三夹三(由狗肉、狗血肠、狗花边粉肠组合)、白切五花土猪肉、羊扣肉,烤羊腿、清蒸五色饭、水煮贡芋、黑猪肝野菜汤等十二道菜肴,石桌石凳,竹碗、竹杯、竹筷,加上本地糯米酿的重阳酒,四方嘉宾无一不津津乐道。

西面出口一带,烟火最盛的,还得数“红天下烧烤区”。

几口大铁槽架在砖垒的灶台上,木炭烧得通红,火星噼啪作响。秘制羊肉串、黑猪排、罗汉村清水鱼一字排开,油脂滴在炭上,“滋啦”一声,腾起一股白烟,香味像长了手,一把将路过的人拽到摊前。烤玉米焦黄带斑,掰开来甜汁直冒;红薯外皮微焦,里面软糯得像蜜;韭菜一把把平铺在铁网上,边缘微微卷起,带着炭火独有的清苦。

最招人的,还是梁山臭豆腐。一块块方方正正,表面烤得金黄起泡,远远就能闻到那股“臭名远扬”的味道。可真咬下去,外酥里嫩,酱汁顺着嘴角往下淌,连平日里矜持的姑娘都顾不上形象,一边吸溜一边还要再来两块。

整条美食街,被炭火映得亮堂堂的。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有人三五成群举着串儿说笑,香味、烟气、人声混在一起,把小梁屯的夏天,烤得热气腾腾。

逛了“美食街”,品了“壮乡簸箕宴”,游客们还可以观“斗鸡”,赏“文艺汇演”,还可以去参观柳泉酒厂,结伴去登马鞍山,实在累了还可以去村里民宿投宿,或者到马鞍山下租帐篷露营、赏月。

鼓声停了,人群慢慢散去。太阳偏西,光线又柔又长,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慢。

梁阿木沿着河岸走,看见古榕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树影斜斜地盖在他们肩上,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

八十岁的梁大爷手里攥着一节没吃完的甘蔗,咔嚓咬下一口,慢慢嚼着,眼睛望着河对面那片还没开发的山坡。

“以前这时候,我们都还在田里抢收。”他说,“哪有工夫过节。”

“现在好了,”旁边的黄阿婆接话,“节也过了,地也肥了,娃们也都肯回来了。”

潘清远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树下。他没有插话,只是靠着树干,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先递给粱大爷,又给旁边几个老人一人散了一圈。他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雾慢慢升起来,混在傍晚的风里。

没人跟他客套,也没人特意招呼他。他就像村里任何一个晚归的庄稼人一样,蹲下来,听着,抽着,偶尔点点头。

粱大爷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了看他,忽然说:“清远啊,你爹当年也在供销社搞过活动,没你这么闹腾。”

潘清远笑了笑,没辩解,只是把烟灰轻轻磕在地上:“那时候人少,现在人多嘛。”一句话,把几十年的光阴都含过去了。

阿木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没打扰他们。他忽然觉得,这个村子不是只有热闹,还有这种——说不清、但沉甸甸的东西。而眼前的这个副镇长,也不再是电视里那个只会剪彩讲话的干部,他像是被这片土地“泡”过一遍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马鞍山上的月亮,第一次觉得,这光好像也是照在自己前行的路上。他又想起古榕树下的潘清远——那个没说大话、只是蹲下来听老人说话的男人。也许,一个地方值不值得留下,不看它修了多少栈道和缆车,而看有没有这样的人,愿意把脚跟扎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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