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是中国当代文学家,里下河文学流派的创始人。我是文学爱好者,是他的粉丝。通过研读他著作,尤其是他写的故乡那些人和事,特别是《草巷口》、《大淖记事》(大淖巷)等街头巷尾带着浓浓的烟火气的凡人小事使我读后如痴如醉。然而,十分惭愧的是,我在故乡生活过15年,却没有去过汪曾祺笔下的小巷,多次回故乡因时间仓促也未能成行,马年正月十三,终于有了机会,我走进汪曾祺的小巷。
一
参加首届高邮市文学周活动启动仪式,活动于马年正月十三在汪曾祺纪念馆举行。中午在汪迷食堂工作餐后午休时,突然想起利用午休时间去访问汪老笔下的那些小巷,于是,走出纪念馆。
高邮下着雨,雨点较大且密集的中雨,我撑着伞出了汪曾祺纪念馆大门,向北几十步在丁字路口左拐,再徒步约几丈,就是大淖巷入口,这是通往大淖河的一条小巷。巷口墙上有块介绍牌,牌上印有:这条巷原名大脑巷,根据汪曾祺先生意见,更为此名。由此可见,大淖巷的名子也就是几十年,肯定小于汪曾祺的岁数。
这条巷,一人行,可以畅畅快快,舒舒展展,伸胳膊迈大腿。然而,没走几步,对面也来了一位与我一样撑伞的路人,此时,我只得将身子向边上歪一歪,对方也与我动作相仿,也将身子往他那一则歪了歪才顺利通过。可见,这条巷子好窄。
我特别留了个神,想记一记这条巷子有多长。我以门牌号码记起,入口处第一户人家是双号2 号,是巷子的东侧;向里走三、四户人家时,小巷向西拐了弯,顺着弯道再走四户,到了16号,双号门牌就到头了,也就是8户人家。但是,怪得很,这么短的巷子应该一眼能望到头,然而,在三、四户人间处折了一个向西的弯。弯度并不大,恰好遮住你的视线,不让你一眼望穿。
双号门牌这一则就到头了。大淖河就展现在你的眼前。我有些惊愕,怎么这么短的小巷?这也是我在高邮见过的最短的小巷,虽然对面一则的住宅傍着大淖河向北延伸,但是东侧的住户就这八户,前是汪曾祺著名文学作品《大淖记事》。然而,这条巷子虽然很短,但是“年龄”应该是个“老者”。青砖、黑瓦,白墙,明清时代的烙印明显。
眼前的河叫大淖河,汪曾祺在他的《大淖记事》中是这样解释为什么叫大淖:这地方的名子很奇怪,叫作大淖。全县没几个人认得这个“淖”字。县境之内,也再没有别的叫作什么淖的地方。据说这是蒙古话。那么这地名大概是元朝留下的。
他在文中说:淖,是一片大水。说是湖泊似还不够,比一个池塘可要大得多,春夏水盛时,是颇为浩渺的。
这篇著名文章是1981年发表的,距今已经过去45年。45年,在历史的长河中仅是瞬间,但是,这45年,正是我国工业、农业、国防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农业方面的水利更是前无古人的发展势头。河流整治的力度前所未有。所以,此时,我眼前的大淖与《大淖记事》中的大淖有时间和空间上的“微调”甚至“大调”。比如,原可以从这儿开往兴化的小轮船以及轮船公司,连个影子都没有了。曾经的“挑着一担紫红的荸荠、碧绿的菱角、雪白的连枝藕,走一长串,风摆柳似的嚓嚓地走过,好看得很!”的“欣长俊俏、浓黑的头发上涂了很多梳头油,梳得油光水滑(苍蝇站上去都会闪了腿)”以及不用明媒正娶,反而“倒贴”跟着男人走的姑娘们今天不知了踪影。当然,连同巧云的故事一起随着岁月而消逝。
今天我在雨中看到的大淖河上仅有一条小船在行驶,其船夫穿着黄色的救生服,划着双桨推动小船由北向南,那是清理水上垃圾的船。水面很清,岸边也很整洁。我站在河边,凭栏处,约两、三个篮球场宽、长的水面如同一个硕大的水塘。正如汪曾祺所描绘那样:比湖泊似还不够,比一个池塘可要大得多。向北远眺,水面上再无他船。向北的水面宽与普通小河流相仿,比较窄,难以行驶包括小轮船及以上的船舶。过去肯定比现在要宽得多,否则,不会通行小轮船。为何变窄了,可以认定是因为人类的活动。按照河流演变定律:如果没有人类进行治理,河流会因泥沙淤积使河床抬高,水面变窄。大淖河估计也在河流演变定律范畴。
二
我是从《戴车匠》故事中找到了“草巷口”的。草巷口距大淖巷不到100米,巷口的形态和构造几乎与大淖巷口一个模子刻下来的。宽度也差不多,但是,深(长)了很多,是好多个大淖巷的长。从建筑上看,草巷口要比大淖巷“旧”得多,也就是说,年代可能更久远。因时间仓促无法认真地去考证和了解。
“昔日老城居民日用燃料的入口及通道。巷内摊点纵列,店铺栉比,满溢市井生活情味与烟火气息,堪称高邮老城之缩影。汪曾祺小说中的许多人物原型,都在巷内经营生活。”落款:高邮市文物局。
从牌子上介绍,这条巷子曾经是为居民供应生活燃料的地方,估计是供应柴火、煤炭。应该柴火在先,煤炭在后。在这座小城里,过去每户都有烧柴火的老灶,主要燃料是烧草和柴火。草,包括稻草、麦草、芦苇、枯草、树叶;柴火,包括树枝、树根和废木料。到了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开始供应煤。由于煤的热点高和持续性,居民逐渐舍柴火而选择煤。本世纪初,城区开始以清洁的煤气和天然气代替了污染的煤,此时,这个巷子的燃料供应完成了历史使命。
随着燃料供应的结束,这条小巷就“寂静”得多了,比如汪曾祺的文章里熏烧店、豆腐坊、蒲包肉、草炉烧饼……我走了一段路,没找到一家。
虽然草巷口已经没有昔日的“辉煌”,但是,她仍留下一个活生生的“化石”——澡堂。这个澡堂在草巷口16号,东侧。澡堂门前没有一点澡堂的标志,不像南门大街附近的“明星”澡堂,和焦家巷面馆对面的“四德泉”澡堂那样有牌匾,有装饰的门楣。之所以在雨中能判断出这儿是个澡堂,因为,我走到这儿时,看见两位约50、60岁的老者光亮地从门里走出,如出浴一般干净。所以,我立即想到,这儿可能是澡堂。
走进去,果然是一家澡堂,而且是男、女澡堂。售筹台与高邮其他澡堂几乎一个模式,窗台封闭式,给容纳两个人的空间。一位约50岁左右的妇女站在售筹台外面,她面带微笑见我进来,可能她已经猜出我不是浴客,因为我斜挎着个小皮包,还撑着伞。到这儿来的浴客一般都是拎着个装着换洗衣服的大塑料袋,不会像我这样挎着仅能装个水杯、眼镜和小本本的包。尤其是,我在她眼里应该是个陌生人,到这儿来洗澡的浴客基本都是本地人,是她熟悉的人。陌生人到这儿来洗澡肯定极少,如果没有人指引,陌生人也难以找到这家澡堂。我俩对望了一会儿,她仍然没有进入售筹台,而是等待我的问话。
她告诉我:这家澡堂叫东风浴室,但是,本地人一直称其为草巷口澡堂。东风浴室是文革时改的称呼,现在营业执照上标注的仍沿用文革时的店名。
这个澡堂子比南门大街的明星澡堂和焦家巷面馆对面的四德泉澡堂还要老,已经有150多年了。
汪曾祺小时候也是这个澡堂子的常客。她绘声绘色地回答了我的问话。
草巷口澡堂子有150年的历史,并不令人怀疑,因为明星澡堂已经100多年了,这是我从父亲那儿得知,他记事时,冬季就经常到明星澡堂洗澡,如果他还活着已经110岁了。四德泉澡堂与明星澡堂的历史相仿,也是百年浴室。
汪曾祺外出求学离开高邮前是草巷口澡堂的常客一点不意外,因为这个澡堂子距汪曾祺的家太近了,几乎是零距离,走路3至4分钟。另一个理由是,汪曾祺家虽然是那个范围内的“大户”,但是,过去没有热水器,当然就不会像现在住宅建专门家庭浴室。所以,冬季,无论男女都到澡堂子去洗澡。
女店主边说边走到澡堂子门前手往南指了指对我说:汪曾祺的家就在前面,巷口第一家就是。
汪曾祺纪念馆去过多次,但是,他的故居还真的没瞻仰过,顺着草巷口澡堂子店主的指引,出了草巷口,是一条十字型的马路,这条马路也不宽,有两个草巷口宽的样子。过了马路的东侧,墙上有块路牌匾,路牌匾上告诉你:这是竺家巷,是汪曾祺的故居。这条巷子与大淖巷的长度差不多,巷口东侧就是汪曾祺故居。故居的背面是汪曾祺纪念馆。也就是说这条巷子的东侧就是汪曾祺纪念馆和汪曾祺故居。我在汪曾祺纪念馆里看到,由汪曾祺弟弟绘制的其故居平面图,应该就是这么个范围。可以预见,汪曾祺纪念馆就建在其老宅地基上。
汪曾祺故居是一幢二层楼的小楼房,二楼阁楼面西是整排的窗户,看上去很舒服。这排阁楼不仅是竺家巷,也是草巷口、大淖巷最高、最豪华的房屋。
竺家巷、大淖巷、草巷口,三条巷子如果画成平面成三角形,那么,每边长不过百米。
这三条巷子是这个城市,至少是这片区域生活的缩影,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家长里短构成的原汁原味生活交响曲,经过这位文学名家刻画描写,这儿的人物和故事已经成为脍炙人口的佳话。
说来惭愧,我在高邮生活了15年,从出生到15岁离开家乡到灌云小南沟当知青,后来上学,毕业分配到南京工作。过去的岁月里,在脑海里始终装着的是我的出生地太平庄,和童年经常玩耍,且离我家约百米路程的南门大街。直到55年后的今天才认识大淖、草巷口和竺家巷。如果没有汪曾祺的文学引导,我很可能不会专门访问这些地方。因为,在高邮,这样的巷子,这样的河流,这样的故事真是比比皆是。
这些河流、巷子因名汪曾祺而添彩,汪曾祺也因这些巷子、河流和故事而流芳。
通过近期选读汪曾祺的著作,使我读得津津有味并打开我读书欲的是《大淖记事》、《爱戒》、《异秉》、《我的家乡》、《草巷口》等带着家乡烟火气息的人物和故事。
这些人物和故事,几乎都是汪曾祺离开高邮后才写的,而且写得那么动人、动情、有味。离开故乡的人对自己的故乡有一种特别的留恋和情愫,时间越长,情越深,意越醇。如果一直在那儿没有挪窝,那么,很难那么动情。这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在我的认识里,我故乡有三多:河流、巷子和澡堂。
“被河流宠爱的故乡”,这是一位著名作家讲述故乡高邮时说出的话。他说的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我的故乡高邮湖、大运河就不说了,以老城区来论证,从南门大街到中市口,这条不到千米的街道,就有4条河流横列,纵向河流还不算入。
巷子多,汪曾祺笔下的草巷口、大淖巷、竺家巷,相距不到百米。其实,老主城区的街道上,巷子更多,更窄,更富有诗情画意。这是一座有着2200多年建城史,全国唯一以邮为城市名,又是古代重要邮驿,从秦朝始。
这些古老的小巷本身就有着不凡的经历和文学底蕴,经过当代文学家汪曾祺以这些小巷为背景挖掘的脍炙人口的故事,使得这些古巷生动起来且越发迷人。
这座古城巷子里还有一个与人们生活密切相关的多——澡堂多。汪曾祺在文章里多次提到的“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水包皮就是人们忙碌了一天,身体疲惫,晚上到澡堂里泡泡、洗洗,提提神。
说来怪得很,这些古巷里的澡堂设备简陋,功能稀少,服务项目单一(擦背、修脚、推拿),却一直受到居民的宠爱,有的已经百余年,至今一直在经营。要知道,一个行业百年不倒是什么概念?远的不说,就是前十多年以来开了不少休闲、桑拿、芬兰浴等时尚澡堂,这些带着“新概念”的澡堂大有冲击传统澡堂的气势。但是,一段时间以来,那些时尚澡堂的经营日益受困,而传统澡堂依然顺畅经营。草巷口澡堂女店主关于经营传统澡堂子说的话颇有点意思:“发财不现实,温饱足有余”道出了传统澡堂子一直经营不衰的原理。
走进汪曾祺的小巷,仿佛喝着醇香的美酒,吮吸着古老巷陌最纯正的烟火气……(2026年3月10于金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