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老家乡下,人至暮年,生活往往呈现出两种模样。一种是老人独自守着一方小院,在时光的静谧中度过余生;另一种则是吃“轮饭”——老人放下独自生活的倔强,走进孩子们的家门,孩子家三餐吃什么,老人便跟着吃什么,但多数老人对吃“轮饭”心生抗拒。我母亲吃“轮饭”的原因是,1980年,一场无情的车祸带走了我的父亲。那时,大哥尚未成家,最小的弟弟才十岁。母亲就像一棵坚韧的大树,在风雨中独自撑起了整个家。她含辛茹苦,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生活的重担,一路艰辛像一幅长画卷,写满了苦难与坚强。即便后来我们兄弟姐妹都成了家,母亲又为我们带孩子,继续在操劳中度过了无数个日夜,吃尽了苦头。
母亲住在乡下,房子紧紧挨着四弟的房子。随着母亲渐渐年迈,视力逐渐模糊,生活自理对于她来说,变得愈发艰难,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于是决定让母亲跟我们一起生活,这样一来,母亲就不用再围着灶台转,不用再为一日三餐的烟火忙碌。我深知,即便母亲独自生活,她也会把家里的大小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那些琐碎的家务,就像一团乱麻,缠得她疲惫不堪。如果母亲和我们一起生活,她就像一只挣脱了牢笼的鸟儿,饭熟了,便安心品尝生活的温暖;饭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身心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活动自由,也没了后顾之忧。
经过商量,我们决定让母亲在每个孩子家都住上几个月,这样她就有一些新鲜感。但我们心里都明白,母亲并不愿意吃“轮饭”,于是一致推荐我去做母亲的思想工作,说我肚里有点墨水。我把这个任务推给大哥,大哥摇着头说自己读书少,怕一开口就惹母亲生气,被母亲轰出来。事实上我心里明镜似的,母亲对吃“轮饭”顾虑重重。
一个深秋的傍晚,我来做母亲的工作。这年母亲七十三岁,岁月的风霜,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我走进母亲家门时,母亲刚用完晚餐,正轻柔地收拾着饭桌上的碗筷。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明来意。果不其然,母亲瞬间激动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愠怒,生气地说:你说一家住几个月,那分明就是“轮饭”,我断断不能同意。你外公在世时就叮嘱过我,不到万不得已,切莫吃“轮饭”,说那碗饭倒在地上,连狗都不屑一顾,其中滋味实在难以下咽。我如今生活尚能自理,就让我独立生活,落得个清闲自由。我静静地望着母亲,她头上的白发,如冬日里的霜雪,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脸上深深的皱纹,像岁月刻下的一道道沟壑,每一道都藏着生活的艰辛,让我心情揪紧。我只好来回踱步,目光缓缓扫过母亲的灶台,上面摆放着简单而陈旧的炊具,似乎还残留着母亲做饭时的温暖;那口水缸静静地立在角落里。
我知晓社会上流传着“轮饭”不好吃的说法,也明白有的不孝子孙对老人不孝,外公在世时嘱咐母亲那句话,也是一片好心,但我实在不想母亲一个人生活,便继续劝慰母亲不要激动,继续耐心细致地做着母亲的工作,并向母亲郑重承诺,在我们这个家族里,绝不会出现外公所担心的那种事。我们要让母亲的“轮饭”成为别人羡慕的话题,给社会上个别不孝子孙树立一个好榜样。于我而言,真心希望母亲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晚年。母亲操劳了一生,在晚年好好享受幸福,也是对我们心灵的一种慰藉。见母亲仍不同意,我温柔地说:妈,您放心,我们一起商量时就有言在先了。到时候您不管在哪家生活,我们都会互相监督,绝不让您受半点儿委屈。我们谁也承担不起不孝敬母亲的风险,以及由此产生的不良后果。就拿我家来说,您孙子当着我的面说了,如果我和您儿媳妇不好好孝顺您,到时候他就不会孝顺我们。可是这天,无论我如何苦口婆心,嘴皮都快磨破了,母亲依然固执地坚持要一个人生活。我看见她的眼里泛起了泪花,我的心仿佛被刀割一般疼痛。我想,让母亲随心所欲,或许才是对母亲最好的孝心。于是,我不再逼迫母亲。
然而就在我出门时,母亲突然向我表态,两年后,也就是她七十五岁的时候,就跟我们一起生活,即便到时候我们不愿意,她也要强制跟我们一起生活。母亲的表态,让走出家门的我,站在夜晚的秋风里心情沉重,我反复思索着母亲的话,我觉得我们对母亲的孝心,一定有所欠缺,没让母亲安心。几天后,我们又聚在一起,我把母亲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他们和我一样,脸上都露出了深深的自责,开始认真检视自己平时在孝顺母亲方面哪些地方做得不够。我们最后一致认为,从今后,大家一定要好好孝顺母亲,让母亲打消吃“轮饭”的顾虑。但后来我才知道,母亲的顾虑并非因为我们不孝,而是她有自己的心思。住在大哥家后面的一位外姓老人告诉了我真相。她生于1942年,母亲生于1940年,母亲比她大两岁,她们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关系一直十分融洽。她对我说:你们不了解你妈的心思,她那天把心里话都告诉了我,说她不是不吃“轮饭”,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还能生活自理,不想给你们添麻烦。霎时,明白母亲良苦用心的我,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泪水里有感动,有愧疚,更有对母亲深深的爱。
从此以后,我们不再催促母亲吃“轮饭”。为了孝顺她,我们经常购买一些她喜爱吃的蔬菜、鸡鸭鱼肉,还有糖与零食等送给她。母亲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挺幸福的,在村庄里逢人就夸我们孝顺,说养育了我们没有让她失望。
不知不觉间,两年光阴转瞬即逝了,母亲迎来了七十五岁的暮年。有一天,母亲把我叫到她跟前,语速缓慢地对我说:我如今走路,只觉两腿绵软无力,我想吃“轮饭”了。
“两腿没劲”四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头。我心急如焚,赶紧要将母亲送往医院诊治,但母亲执拗地摇了摇头,目光平静而坦然,说她并无病痛,不过是年岁渐长,身体机能衰退罢了。后来我从村里人的闲谈中,得知我母亲跟人拉家常时不经意吐露了心声,说她过了七十五岁,若再独自生活,担心旁人会误解我们,让我们落得个不孝子孙的骂名。
就这样,母亲开始了“轮饭”的生活,在每个儿子家中住三个月。我们彼此监督,竞相在母亲面前尽孝,母亲沉浸在这份浓浓的爱意中,幸福如同甘甜的泉水,在母亲心底汩汩流淌。母亲逢人便说,如今的生活,比往昔不知要幸福多少倍,即便到了生命的尽头,也能安详阖眼,再无遗憾。因为不再为生活琐事操劳,母亲的衣衫变得整洁干净,发丝梳理得整齐有序,整个人焕发出一种别样的精气神。我住在城内某小区里,母亲来我家吃“轮饭”时,我总会叮嘱妻子,闲暇时陪母亲到湖边走走,那片湖虽不是真正的公园,却有着公园般的美景。湖水碧波荡漾,岸边绿树成荫,还有一群热爱生活的人在那里载歌载舞。母亲在乡下生活了一辈子,身上有着劳动人民的质朴与坚韧,让我欣慰的是,母亲在努力融入城里人的生活,可惜母亲的这份努力,终究还是以失败告终。
母亲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老机器,即便到了暮年,依然保持着早起的习惯。当我们还在梦乡中沉醉时,她已悄然起身,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她或是择菜,将鲜嫩的蔬菜整理得井井有条;或是拖地,把地面拖得光洁如新;或是烧开水,为我们准备茶水;或是洗刷家具,让家具焕发出光彩。妻子心疼母亲,劝她多休息,不要再操劳,母亲却坚决反对:我虽老了,但还没到一无是处的地步,劳动了一辈子,这双手和双腿闲不住啊。
有一次,母亲在烧开水时,不慎滑倒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刹那间,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我赶紧过去扶起母亲,因为又急又气,我忍不住批评了母亲几句,母亲竟然默默接受了我的责备。此后一个半月里,母亲不再做那些杂事,即便早起,也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落寞。然而当她到了四弟家,她又开始忙碌起来,直到2018年,虚岁79的母亲被查出患有胃癌,不得不接受手术。在亲人们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母亲才真正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手术如同一场狂风暴雨,无情地摧残着母亲的身体,使她元气大伤,身体变得虚弱不堪,行动迟缓,眼神呆滞,常常在沙发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看着电视,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往日的专注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2020年春节,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使小区实行封闭管理,母亲当时在五弟家中吃“轮饭”,足不出户,只在天气晴朗,北风不再凛冽时,才会坐在五弟家门前,晒着温暖的太阳,目光望向前方的铁路,看着偶尔驶过的火车。过年时,我深知母亲盼望着我们去给她拜年,她并非渴望我们带去多么贵重的礼物,只是想看看我们的面容,听听我们的声音,与我们说上几句贴心的话。然而小区封闭,我只能在正月初一拨通五弟的电话,让五弟把电话递给母亲,在电话里向母亲拜年。妻子和孩子们也纷纷效仿。母亲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拜年不一定要写在纸上,只要心中有她就好。我明白,母亲嘴上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是希望我们站在她面前的。我对母亲说:妈,等小区解封了,我全家立刻去给您拜年,礼物早就准备好了。但我没想到的是,在小区解封的当天,大哥和大嫂来到五弟家,将母亲接到了他们家。因为之前我们有约定,母亲去谁家吃“轮饭”,必须由谁家来人亲自接,不能让母亲自己过去。
大哥和大嫂住在乡下的老家。我和妻子怀着急切的心情,踏上了回乡的路。到达大哥家时,已近中午,我径直走向大哥家的厨房,只见大嫂正在灶前忙碌,却不见母亲的身影。我又来到堂屋,依然没有看到母亲。我焦急地喊了一声:妈!母亲的回应从一间卧室传来。我走进卧室,只见母亲拄着拐杖,手扶着墙壁,身体微微颤抖着,正缓缓向我走来。妈,您怎么了?我赶忙上前扶住母亲,将她搀到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母亲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与沧桑:真的老了,不中用了。前几天还好好的,不知怎的就摔了一跤,伤了腿。你大嫂给我贴了膏药,现在好多了,可一走动还是疼。我要送母亲去医院治疗,母亲却生气地瞪了我一眼:治什么呀,去了也是贴膏药,没啥大事,过几天就好了。老骨头恢复得慢,不动就不疼。
我望着眼前瘦弱的母亲,感觉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做胃癌手术时主治医生的话:对于癌症患者来说,手术后的生命一般只有三年左右,最长也不过五年。想到这里,泪水夺眶而出,我轻声问母亲为何会摔倒,母亲的回答如同一把利刃,刺痛了我的心:我想给你大哥做点小事,是我现在没用了。母亲一生勤劳,即便到了耄耋之年,身患重病,依然想着为家人付出。
2021年,母亲走完了她漫长而又艰辛的人生之路,永远离开了我们。回首母亲的一生,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母亲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2022年,随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