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崔大凡的头像

崔大凡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08/29
分享

锅门口的草

放学回家,掀开门帘时,那股子灶间的烟火气先扑过来——混着麦秸没燃透的焦糊味,还有锅里粥水熬出的淡香。母亲正蹲在锅门口,手里捏着几根碎麦秸,往灶膛里塞得轻手轻脚,火苗忽明忽暗,把连房灶的土墙映得一道亮一道暗。我们家这三间房,是典型的连房灶:灶台挨着凉锅(客堂),凉锅角落挤了张床,妹妹们常蜷在床沿写作业,我跟弟弟得趴在凉锅的小方桌上;凉锅后墙隔出小半间,是父母和祖母睡的,一家七口就这么挤在方寸地儿里,另有一间矮房,借给了村里无依无靠的聋哑老人。那时候,锅门口的草堆得高不高,就是日子的晴雨表——草少了,母亲的眉头就皱着,草满了,灶膛的火都烧得旺些。

“大凡,你瞧。”母亲直起身,手指蹭了蹭灶膛边的黑灰,指给我看锅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块被火燎黑的土坯,碎草末子都没几根,“明儿得去严湾河堤拾草,这点只够烧今晚的粥。”她围裙上沾着草屑,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原先是公社纺织厂的临时工,生了小妹后就辞了,家里三个娃要带,她只能抢着去队里干零碎活:摘棉花、拾麦穗,一天挣两个工分,刚够买盒火柴。

祖母坐在凉锅的长凳上纳鞋底,裹过的小脚踩在矮凳上,线穿过布底的“嗤啦”声,跟灶膛里麦秸的噼啪声缠在一块儿。“你二先生爹去李庄了。”她抬头看我,眼睛昏沉沉的,得眯着才看清人,“早上走时说,李庄的棉苗该打杈了,晚了就争养分。”

父亲是五年前下放来的。原先在公社学校当校长,年轻时在南京学过农作物栽培,到了乡下,因排行老二,乡邻们都喊他“二先生”,喊的时候总带着点敬,路过门口还会探探头。王庄的大队长头一个来找他:“二先生,咱的西瓜年年结得小,你给瞅瞅?”开春他就往王庄跑,蹲在瓜田里捏着瓜蔓,指给社员看:“留三蔓就够,多了养分匀不开,结的瓜不瓷实。”入夏又去李庄,扛着锄头教人家给棉苗打杈,太阳晒得他后颈脱皮,掉的皮屑能搓出小团,晚上母亲用草木灰水给他涂,他还笑:“没事,晒透了结实。”社员们过意不去,有时塞两个刚摘的青瓜,有时送一小捆芝麻秆,他总说“给娃们添口菜”,从不提自己在日头下站了多久。

我往墙根摸镰刀时,手指先碰到了那截发黑的木柄——木柄上的纹路早被汗泡软了,握着手感温温的,刃口锈着层黄渍。这是父亲用废钢钎,请东边朱铁匠打的,锈了就往大崔河边跑,找块平整的青石板“沙沙”磨,磨得虎口发麻,刃口泛出青白,就算利了。哪敢用食用油抹?那时的油金贵得很,炒菜都得数着滴儿,母亲常说:“锈就锈着,磨亮了照样割草,别糟践东西。”

“带上这个。”祖母往我兜里塞了块粗布,是从旧夹袄上拆的,边角缝了两道线,怕洗散了,“擦汗用,别让汗腌了眼睛,割草看不清路。”我把镰刀放进网兜,十三岁的身子刚过灶台高,可盯着锅门口的空荡,心里头比镰刀还沉——知道明儿得早点起,不然严湾的好草该被人拾光了。

严湾河堤的草,春上长得疯。马绊草顺着河堤坡往底下铺,根须扎得深,一镰刀往根下扎半寸,猛地往后拽,草根带着泥块“噗”地翻上来,溅得裤脚都是黄浆。太阳爬到头顶时,网兜渐渐沉了,背带勒得肩膀生疼,我就把背带往胳膊上绕两圈,咬着牙往家赶。路上撞见张勇和姚俊,他们是特意找过来的——张勇他爹是食品站的,兜里总揣着油纸包的肉包子;姚俊父母在公社卫生院,他背着军绿色书包,里面常装着白面馒头。“大凡,歇会儿!”张勇跑过来,把个还热乎的包子塞我手里,“我娘早上蒸的,我吃不了俩。”姚俊蹲下来,帮我拾了把铁线草:“这草耐烧,我家有煤炉用不上,你多拾点。”他们没多待,帮我把网兜拾满半兜就走,姚俊回头喊:“周末去我家,我娘熬了红薯粥!”我攥着包子,热乎气透过粗布褂子烙着心口,想说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时候的半大孩子,“谢”字像含着块硬糖,梗着说不出口,只闷闷地朝他们挥挥手。

入夏时,父亲从王庄回来,手里拎着个网兜,装着三个圆滚滚的西瓜,绿皮上还沾着田埂的泥,带着层绒毛。“王庄的西瓜今年结得好,大队长非塞的,说让娃们解解暑。”他把西瓜往水缸边一放,额角的汗滴在缸盖上,“你去舀点凉水,泡会儿再切。”我蹲在缸边舀水,水溅在胳膊上,凉丝丝的。父亲过来摸了摸我胳膊——上面全是草叶划的红痕,他手指糙得像砂纸,蹭过红痕时我缩了缩,他倒笑了:“下次拾草戴个袖套,草叶割人。”说着就拎起我的镰刀,往大崔河边去了,我跟在后面看,他蹲在青石板上磨,石屑混着河水,在地上积出一道白痕,刃口被磨得发亮。

冬天来得陡,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河堤上的草枯成了灰黄色,一捏就碎,只能去捡枯枝,或是往河南的木业社外围转。木业社的木屑要花钱买,三分钱一斤,我们家舍不得,只能捡些被风刮到墙根的碎木片、刨花子。有回路过木业社的河码头,看见刚靠岸的木排上,几块杨木的树皮被浪头撞得翘了边——那树皮厚实,晒干了抵得上半捆草。我瞅着四周没人,脱了鞋就往冰水里蹚,刚踩进去,脚就麻了,像踩在碎玻璃上,得咬着牙才敢往前挪。攥着树皮边缘使劲一拽,“刺啦”一声,半尺宽的树皮脱了下来,冰水顺着裤脚往上漫,冻得我打哆嗦。

上岸时,棉袄下摆冻成了硬壳,我抱着树皮往家跑,心里怦怦跳——这一块树皮,够烧两顿饭的。推开门,母亲正往灶膛里添芝麻秆,粥香漫了满凉锅。她回头看见我,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地上,赶紧扯过墙上挂的干布巾,擦我脸上的雪沫子:“咋湿成这样?傻孩子!冰水多凉,不要命了?”她的手冻得通红,搓着我冻紫的耳朵,眼泪掉在我手背上,凉得我一哆嗦,她又赶紧用袄袖擦,嘴里念叨:“没事没事,快到灶膛边烤烤火。”

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捏着个小本子——刚帮李庄算完棉花产量。看见我怀里的树皮,他眉头皱了皱,接过树皮掂了掂,没骂我,只说:“木业社的树皮也是有数的,人家要留着烧火,下次别冒这险了,冻坏了身子划不来。”说着就把树皮往锅门口挪了挪,“先晾在灶边,干了再烧,不然烟大。”

日子就这么过:清晨去拾草,傍晚磨镰刀,锅门口的烟火起了又落。我从初中读到高中,肩膀被草筐勒出的红痕褪了又现,背也渐渐直了,能扛着满筐的草走老远。

高中毕业那年夏天,我背着行李离开老家。母亲往我包里塞煮熟的菱角,塞了一层又一层,说“路上饿了吃”;父亲帮我捆扎被褥,他的背比从前驼了些,头发也白了几根,可村里喊他“二先生”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找他看庄稼,有人请他教娃写字。没多久,落实政策,父亲恢复了工作。祖母站在连房灶门口,看着锅门口堆得半高的棉柴,笑出满脸皱纹:“如今好了,不用再去拾草了,你二先生挣的工资,够买木屑的,灶膛再也不用空着了。”

小木船从大崔河动身时,我望着岸边的房子慢慢往后退,连房灶的烟囱还冒着烟,像根细棍儿扎在屋顶上。忽然想起那些清晨:露水打湿裤脚,草叶上的霜沾在鞋上,冻成一层薄冰,我背着草筐往家走,远远就看见那缕烟——锅门口的草或许不算多,可灶膛里的火,总能把一家人的日子,焐得暖烘烘的。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