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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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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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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伊水向西流

“人间无水不朝东,伊犁河水向西流。”

汪曾祺先生在散文《伊犁河》里,用带着烟火气的笔触勾过这条河的影子。直到我真站在伊宁河畔的观景台上,看那银亮的河水逆着寻常江流的方向,慢悠悠往西淌,才忽然觉出这话里的深意——它哪里只是条反着流的河,分明是藏在西北大地里的一段活历史,从天山冰川里渗出来,裹着丝路的驼铃响、细君公主的琵琶声,还有牧民世代的马头琴调,一路往西,把不同的故事都揉进了浪里。

天山的褶皱里藏着它的源头,汗腾格里峰北麓的冰川一化,就顺着山坳织成了溪流,再往低处汇,慢慢聚成伊犁河的模样。前些天过果子沟大桥,我趴在桥栏上往下看,河水像块碎掉的碧玉,绕着山根转,两岸的云杉站得整整齐齐,远处哈萨克族的毡房冒起白汽,风里飘着奶茶香。那一刻忽然想起《大唐西域记》里写的“伊丽水,水色带青,西流入海”,原来千年前的人看这河,和我此刻的目光,竟隔着时空碰在了一起。

这条河的走向,早被写进了汉代的史书里。公元前119年,张骞拿着节杖穿过准噶尔盆地,脚边踩的就是伊犁河谷的土,他沿着河水找乌孙王庭,把中原的丝绸、铁器,还有耕种的法子,都顺着这水脉带了过来。后来细君公主远嫁,马车辚辚碾过的路,如今还能在精伊牧道上找到痕迹。“吾家嫁我兮天一方”的调子早散在风里了,但细君纪念馆里,那片绣着缠枝莲的汉代丝绸残片,还沾着点河水的潮气,像是还记着当年公主隔着车窗看河的模样。

夏日的河畔花园最是热闹,走两步就能撞见不同的活色生香。那天我看见个哈萨克族老人,穿件藏青色的绣花坎肩,手里牵着老伴的手,步子慢得跟河边的柳丝似的。他们的话里掺着突厥语的软音,又夹着几句汉语,我凑过去听,老人笑着说:“这条河是我们的母亲,每天来走一走,心里就踏实。”我蹲下来摸了摸岸边的柳树,树皮上有深浅不一的刻痕,老人说那是以前牧民记迁徙路的记号,哪年水草好,哪年要往南走,都刻在树上,也记在河里。

河堤上的音乐忽然响起来,是维吾尔族姑娘们在跳萨玛舞。领舞的姑娘腕上戴着银镯,一抬手就叮当作响,艾德莱斯绸的裙摆转起来像团火,步子踩得轻,又跟河水的浪头合着拍。我怕扰了她们,站在老远拍视频,姑娘们跳完,其中一个跑过来问我拍得好不好,耳后别着的茉莉花掉了片花瓣,落在我手背上,混着河水的湿意,香得很。“我们的舞是学河水跳的,”她说,“你看这波浪怎么摆,我们的腰就怎么弯。”

芦苇丛里突然窜出几个孩子,光着脚丫踩在浅滩上,手里举着刚捞的白斑狗鱼,鱼鳞在太阳下闪着光。领头的是个锡伯族小男孩,十岁出头,说祖辈从东北迁到这儿时,就靠伊犁河的鱼过日子。“这鱼会唱歌!”他把鱼放进小桶里,水花溅到我裤脚,“晚上趴在河边听,能听见鱼摆尾巴的声儿。”远处的木卡姆艺人弹起都塔尔,琴声混着孩子们的笑,顺着河水飘出去老远,连岸边的蒲公英都跟着晃。

顺着河岸往西行,霍城的方向渐渐漫起紫色的雾。到了地头才知道,那是薰衣草开了,一片连一片,跟把普罗旺斯的紫裁下来铺在了这儿。田间的维吾尔族姑娘阿依古丽,正蹲在花里采花穗,头上的花帽沾着细碎的花瓣。“以前这地是盐碱地,种啥都不成,”她递给我一把刚采的薰衣草,指尖沾着紫色的绒毛,“现在好了,每亩能卖三千多块,我们合作社有二十多户人,都靠这花过日子。”

精油加工厂里,蒸馏器冒着白汽,我凑过去闻,满鼻子都是薰衣草的香。负责人说,1964年从法国引来的花种,在这儿扎了根,现在霍城成了全球四大薰衣草产地之一,精油顺着霍尔果斯口岸,能卖到欧洲去。我站在厂区的窗边,看见“双西公路”上的卡车来来往往,有的装着精油,有的拉着从中亚运过来的天然气,车辙印在公路上,跟伊犁河的水纹似的,都是往西去的方向。

薰衣草的香气还没散尽,中欧班列的汽笛声就从西边传了过来。到霍尔果斯口岸时,夕阳正照在国门上,金闪闪的。这座以前靠《尼布楚条约》设的驿站,现在成了“一带一路”的枢纽,免税商场里,俄罗斯的巧克力、土耳其的地毯,跟新疆的葡萄干、巴旦木摆在一起,商人用汉语、俄语、哈萨克语讨价还价,声音裹着烟火气,倒让我想起汪曾祺写的“胡商云集”的样子。

在中哈界河的观景台,我看见河水把两座城市连在了一起——中国这边的高楼亮着灯,哈萨克斯坦那边的草原上,毡房的炊烟还没散,都映在水里,像幅没画完的画。口岸博物馆里,唐代的“安西都护府”官印放在玻璃柜里,旁边摆着张跨境电商的物流单,纸都泛黄了,却让人想起,这条河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连着外面的世界的。

离开口岸往回走,夕阳把河面染成了金红,开车的哈萨克族师傅说起了连心岛的故事。说以前白山派的公主热比娅,为了反抗逼婚,跟牧羊人巴拉提一起跳了河,后来河心就冒出个小岛,成了他们的念想。每年农历六月,各族的年轻人都会划着船去岛上献花,纸船飘在水里,载着要对心上人说的话。师傅还说,察布查尔县的湿地里,有棵千年胡杨,叫“仙女之泪”,传说是天山仙女为了救干旱的河谷,把眼泪化成了水,自己却变成了树。我后来真去看了,树干上系满了彩色的布条,维吾尔族老人在树下念《古兰经》,锡伯族的萨满戴着羽毛冠跳舞,风一吹,布条飘起来,倒像树在跟人说话。

等暮色漫过河岸,汉人街的烤包子香气先飘了过来。夜市里挤得满当当,维吾尔族大叔阿里木的烤肉摊前,围着好几个人。他递我一串红柳烤肉,炭火的温度透过签子传过来,烫得我指尖一缩。“慢些,刚出炉的!”他笑着说,“我们伊犁河的水,甜了三个国家的喉咙,你尝尝这肉,也沾着河水的香。”

对岸的俄罗斯风情园里,乌克兰乐队正在唱《喀秋莎》,台下的维吾尔族姑娘们跟着节奏晃身子,后来索性站起来跳恰恰,裙摆扫过我的脚背,带着股甜丝丝的香水味。这种热闹,在伊犁河边一点都不违和,就像汪曾祺在《天山行色》里写的:“伊犁河是流动的诗,每朵浪花都在说不同的故事。”

最后一缕月光落在河面上时,伊犁河泛着幽蓝的光,像条铺在地上的银河。我忽然懂了,这条河之所以特别,不只是因为它往西流,更是因为它把不同的人、不同的故事,都揉在了一起——从张骞的节杖到现在的中欧班列,从细君公主的琵琶到姑娘们的萨玛舞,它用浪头记着这些事,也用浪头连着更远的地方。

一江伊水向西流,流的是反着的方向,淌的却是连着的心意。那天我沿着河岸走了很久,风里有河水的湿意,有薰衣草的香,还有烤肉的烟火气。我想,这大概就是汪曾祺先生说的“伊犁河的魂魄”——在西北的大地上,它不只是条河,更是个念想,把过去和现在,把这里和远方,都轻轻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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