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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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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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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家大崔庄

大崔庄,嵌在苏北里下河的水网里,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六十多年过去,只要一闭眼,那股裹着河水腥气的风、老砖缝里的青苔味,还有吴二爹爹喊“水开啰”的颤音,就全涌到跟前——这方水土,是刻在我骨血里的根。

1963年初夏,芒种前一天的午后,我在庄西头那三间带走廊的茅草房里降生。打记事起,门前那条绕庄的河就没离开过视线,像条清凌凌的玉带,把整个庄子缠得安稳。河水浅时能看见底下的螺蛳壳和游弋的小鱼,风一吹,涟漪就顺着木桥的方向荡开去。庄东、庄中、庄西三座木桥,各有各的用处:桥东是粮库,扛粮的汉子们踩得桥板“吱呀”响;桥南是木业社,刨花堆得像小山,隔老远能闻见松木香;桥西最热闹,食品站挨着客船码头,每天清晨,小轮船“突突”地从县城湖垛街开来,带些洋布、肥皂,又装走乡下的鸡蛋、棉花。

我家那三间茅草房,在当时算个“异类”——别家多是闷头土坯墙,父亲却给门窗装了带格子的玻璃,说是当年在外面见过世面,要“借借河边的光”。走廊下的横梁上,我拴过粗麻绳当秋千,荡到最高处,能看见河西食品站的码头边,挑水的媳妇们正蹲在石阶上搓衣裳。夏天的暑假最是快活,我和伙伴们扎进河里摸鱼、打水仗,浑身湿淋淋爬上岸,就蹲在走廊的青石板上晒太阳,听母亲在屋里纳鞋底,针线穿过布壳的“嗤啦”声,和河面上的蝉鸣搅在一起。

庄里最鲜活的光景,要数河拐弯处的“大码头”。比起各家门前的小石阶,这用大块青石铺就的码头气派得多,十几级台阶延伸到水里,被常年的河水浸得发亮。每天天刚蒙蒙亮,庄里的人就往这儿涌:汉子们挑着空水桶,扁担在肩上晃;媳妇们抱着摞得老高的被单、锅碗,裤脚卷到膝盖;还有卖菜的小船泊在码头边,舱里的青菜沾着露水。捣衣声、说笑声混着河水的“哗哗”声,连带着垂杨柳的影子,都晃得有了生气。等日头升到头顶,码头边的凉棚下就坐满了歇脚的人,摇着蒲扇讲闲话,风里全是水乡的烟火气。

贯穿庄子的主街,是用大城砖铺的,从东到西不足一里地,却挤着大崔庄的大半热闹。公私合营前,这里的商铺能数出一长串:中药店的柜台后,老掌柜戴着老花镜抓药,药香混着蜜炙甘草的甜;豆腐坊的门永远敞着,热气裹着豆浆香飘出半条街;还有街东钱家门口,李大爷老两口摆的小糖摊子——一米见方的木桌,玻璃罩子里分着牛皮糖、芝麻糖,夏天还卖薄荷糖水,一分钱一杯,凉丝丝的甜气,是我们这些孩子最盼的“奢侈品”。我从六岁上小学到高中毕业,天天走这条街,哪家门朝哪开、谁家的孩子叫啥名,闭着眼都能说出来。街北的邮局、银行,街南的诊所、药店,还有后街那家总关着门的新华书店,都成了刻在记忆里的坐标。

庄西头的“人民广场”,其实就是公社办公室、供销社和大会堂之间的一块空地,却是我们孩子的天堂。一到夏天晚上放露天电影,全庄的人都扛着板凳来占地方,银幕一挂,小孩子们就围着放映机跑。我至今记得看《卖花姑娘》那天,我拉着妹妹挤在人群前头,看到姑娘捧着花在寒风里叫卖时,俩人哭得稀里哗啦,回家的路上还抽抽搭搭地念叨。广场东北角的茶炉,是冬天里最暖的去处。守炉的吴二爹爹手有点抖,却总早早把炭火生旺,“水开啰”的喊声裹着热气飘出老远。庄里人提着茶瓶来打水,他总笑眯眯地帮着拧瓶盖,茶炉上的铜壶擦得锃亮,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茶炉西边的斜坡路,是早市的聚集地,天亮时就摆满了摊子:烧饼炉的火“噼啪”响,油条在油锅里翻着花,卖菜的老阿婆攥着皱巴巴的毛票,跟顾客讨价还价——这股热乎气,暖了我十六年的晨光。

出了庄子,就是望不到边的田。春天,油菜花黄得晃眼,蜜蜂“嗡嗡”地钻在花里;夏天,稻苗长得齐腰深,蛙鸣能闹到后半夜;秋天最忙,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打谷场上的脱粒机“突突”响,汉子们赤着膊扬谷,姑娘们蹲在一旁捡稻穗;冬天落了雪,田野白茫茫一片,我们踩着雪去田埂上追麻雀,棉鞋里灌满了雪,却一点不觉得冷。

十六年的光阴,就随着门前的河水慢慢淌过。后来我离了乡,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可总惦记着大崔庄的好:惦记码头边的捣衣声,惦记小糖摊子的薄荷甜,惦记吴二爹爹茶炉上的热气。如今再回庄,青砖路换成了水泥路,茅草房变成了小洋楼,可河边的垂杨柳还在,早市的烧饼香还在,乡亲们见了面,还是那句熟稔的“回来啦”。

大崔庄没变,它还是那个裹着河水气、浸着烟火味的老家;又变了,变得更兴旺、更敞亮,成了远近闻名的美丽乡村。可无论怎么变,它都是我心头最软的地方——是我荡过秋千的走廊,是我哭过的露天电影场,是我这辈子都拔不掉的根。

我的老家大崔庄,永远立在里下河的水网里,也永远立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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