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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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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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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山梅,石畔暗香

一场大雪落尽了小龙山的尘嚣,山间的清晨浸在七分寒冽与三分山雾里。推开西墙外侧的窗,窗外的小花园已被白雪轻覆——几株蜡梅扎根在几块圆钝的火山石间,有的椭圆如枕,有的浑圆似拳,灰褐色的石身带着天然的孔洞,积着薄薄一层雪,倒像是给这山巅的生灵嵌了层素玉;蜡梅的枝桠带着雪的重量微微低垂,却仍倔强地探向山间,根部依偎着一小丛翠竹,细叶上积着蓬松的雪,像披了层素绒;不远处的一棵茶梅顶着满枝深绿,叶片边缘凝着冰棱,与蜡梅的鹅黄在雪色中相映成趣。那些缀在梅枝上的花骨朵,像被月光染黄的玉,在山上寂静的小花园里透着暖融融的亮,远处天泉湖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只剩一抹淡淡的水色,并不真切。

雪后的蜡梅,妙在“雪裹金英映石”的清绝。细瘦的枝桠如墨笔勾勒,疏密相间地舒展着,枝节上积着的雪粒簌簌滑落,落在下方圆钝的火山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初绽的花瓣是温润的鹅黄,尖端晕着极淡的琥珀色,像浸过蜜的蜡片,饱满得仿佛一触就会溢出甜香;全然怒放的则更显洒脱,五片花瓣舒展如蝶,露出中心嫩黄的花蕊,细蕊上凝着的雪粒,风一吹便簌簌落在窗台上,沾在指尖凉丝丝的,转瞬与指尖的温度相融,留下一抹淡淡的香痕。根部的翠竹虽被雪压弯了腰,却仍透着几分苍劲,细叶间偶尔落下的雪沫,砸在灰褐色的火山石上,溅起细碎的雪星;茶梅的深绿叶片衬着皑皑白雪,又映着火山石的沉郁底色,像幅浓淡相宜的山野水墨,山间的风掠过枝桠,带着雪的清寒,更显山巅的静谧。

最动人的莫过于雪后山梅的暗香。它混着山间雪雾的清润与翠竹的青涩,带着雪的微寒,不似寻常花香那般张扬,反倒像陈年的山酿,悄无声息地漫进窗来。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萦绕在鼻尖,待你凝神去寻,它又顺着窗缝躲进风里,掠过茶梅的枝叶,飘向山间的雪林;可当你转身欲闭窗,那香气又追上来,缠上衣角,渗入发间,让人想起“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句,才懂古人为何偏爱踏雪寻梅。这香不似桃李的甜腻,不似桂子的浓烈,是雪洗铅华后的纯粹,是历经山巅酷寒后的从容,闻之令人心宁,仿佛连山风的呼啸声、翠竹雪落的簌簌声、茶梅叶片上冰棱融化的滴答声,都被这冷香滤得温柔了许多。

想起古人爱梅,尤爱雪梅相映的清寂,更爱其与竹、松并称“岁寒三友”的风骨。数九寒天,小龙山的草木尽皆覆雪,唯有这山巅小花园里的几株蜡梅破雪而出,与翠竹相伴在火山石旁,于山雾中吐露芬芳。它不与春桃争艳,不与夏荷比洁,独独选择在最寂寥的雪后清晨,将香气散向空寂的山间。这种“雪虐风饕愈凛然”的倔强,恰是文人墨客心中的精神图腾——林和靖植梅放鹤,隐于山泽赏梅影;陆游笔下的梅“雪虐风饕愈凛然”,道尽了冰天雪地里的坚守;王安石“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更点出雪与梅的宿命相逢。其实蜡梅何尝不是寻常草木?它没有松柏的苍劲,没有翠竹的挺拔,却凭着一身傲骨,在雪压寒枝、石畔扎根时,与竹、茶梅相映,活出了别样的精彩。

寒风掠过山巅,梅枝轻摇,雪粒与花瓣簌簌落下,几片鹅黄的花瓣飘进窗内,落在摊开的书页上;翠竹的细叶轻颤,雪沫簌簌落在蜡梅根部的火山石上,茶梅的叶片上,冰棱顺着叶缘缓缓滴落,砸在圆钝的火山石上,溅起细小的雪水水花。那冰凉中带着温润的触感让我忽然明白,蜡梅的美,不在于盛放时的惊艳,而在于它在山巅冰天雪地中,于火山石间扎根,与翠竹、茶梅相伴,依然能保持的清雅与坚韧。人生亦如这雪后山梅,总有风雪侵袭,总有困境缠身,但若能像它一般,不怨天尤人,不随波逐流,在逆境中扎根坚守,在寂寞中与良善相伴,便也能在荒芜的岁月里,绽放出属于自己的芬芳。

日头渐高,山间的积雪开始消融,小花园里的雪水顺着火山石的孔洞缓缓流淌,水珠顺着梅枝、竹梢、茶梅叶片滴落,砸在灰褐色的火山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梅香却愈发清冽,混着山间雾气与翠竹的清香,漫遍了整个西墙。我倚在窗前,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蜡梅,看着石畔依偎的翠竹与不远处的茶梅,忽然觉得,这雪后的小龙山,这石畔的梅,不仅缀满了枝头的金英,更缀满了人生的哲思。它以一身寒骨,一缕暗香,告诉我们:真正的美好,从来都经得起风雪的磨砺,耐得住岁月的寂寞,更需在贫瘠中扎根,与同道相伴,方能在山巅寒冬里绽放出最动人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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