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 声
从草野化成薄薄的青烟
我站在它们的空壳里
数着肋骨般分明的流年
一枚落叶撞上肩头
像故人迟来的唏嘘
经脉里仍旧奔流着夏日的温暖
而边缘已泛起赭黄
谷穗低头时,我的脊背
也弯成相似的弧度
大地在身后默默无声
把落日推往更深的金黄
远处仍传来吱吱吱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磨薄了黄昏
也磨亮了我骨骼里
久未出鞘的月光
镜 溪
远山的红叶,开始练习
如何变得节制,那些暗绿
像我们,收敛一生的脾气
在秋分来临之前
终于学会,沉默寡言
溪水慢下来,苔石
露出光滑的额头
我俯身看见六十多个自己
在其中漂流
有的清晰,有的已模糊如雾
那些丢失的纸船呢
载着少年的誓言
在某个拐弯处搁浅的远方
可否长成水底的卵石
我伸手打捞自己的倒影
涟漪散开时,所有的跋涉
转过身去,只留下波纹
一圈圈,替我老去
卸 果
桃杏李子,百果园的树们
交出了,最后几只果实
树枝终于直起腰
望向天空,我们同时
卸下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风穿过我,比穿过芦苇
更从容,它认得
这具身体里秋天的路径
每道皱纹都是汗血的支流
那些青涩的日子
如今,已在枝头晃荡成空巢
曾经紧握的甜蜜,已化作
泥土下细小的根须
倚靠着树干坐下
树皮粗糙如我的掌纹
两个苍老的生命
在秋风里交换着
不必说出的释言
老 人
他奉在心头的薄田,终于收了
大豆,在场院上打着细小的漩涡
捧起一拘又一拘,指缝间
漏下的汗珠,每一粒
都认得祈年盼雨的历程
燕子们在电线上聚会
讨论着南迁的路线
他像被遗忘在田埂的草帽
等待一场不会到来的秋雨
空荡的场院里,影子
越拉越长,还是触到了
那棵歪脖子柳树
去年断掉的枝桠处
又抽出嫩绿的新伤
黄昏把最后一袋金黄收走
他独自坐在门槛
听见五谷在暗处翻身
仰望这些现实的农业
像无数个自己
在梦里重新发芽
果 灯
傍晚,他在院中支起藤椅
看果子把夕阳,一枚枚
吞进柔软的身体慢慢变红
露水重了,母亲
从相框里递来薄毯
披上时,才发现自己
已和夜色一样冰凉
那棵果树,是父亲手植
暮春,枝头点燃的火焰
已聚成浆果之心
父亲说,等红了就摘
可年年,摘果的人
却越来越少,枝头
便挂满了小小的灯笼
照着空空的庭院
散乱的风中,一枚震颤的果子
落进他的掌心,我们都是
尘世间赶路的孩子
粗粝,裹着霜雪的釉质
像父亲,未及说出的沉默
在皮肉之下酿成了巨大的果核
犁 月
月光犁开最后的暑气
土地翻开黑亮的一页
蟋蟀,在墙根蜷缩
声音,窸窸窣窣
每个翅膀都蘸着露水
把夜洗得愈发薄脆
远处有鸟声飘来
碎成满地的星星
我弯腰捡拾,而黎明
正从东边的田垄悄悄起身
这交替的时刻多么慈悲
暑热与清凉握手言和
而我在自己的影子里
站成一座小小的界碑
一面,刻着来路
一面,刻着归途
露珠爬上我的鞋面
我抬头时,第一缕光
正穿过人间的树枝
把每颗垂落的果实
点成了金色的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