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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春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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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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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往故乡吹

又到年关,回不回家过年,这是一个问题,困扰着他。

不回老家,怕乡邻说三道四,父母虽过世多年,春节挂纸,还是理所应当的,且离家并不遥远。当初,从公社小学考进城,临别老师嘱咐过他:“不要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否则大不敬,而他是孝子,不愿背骂名。因此,父母在世时,他每年回家过年,持续数十载,即使结婚后,也带着老婆孩子。舟车劳顿,拥堵不堪,无怨无悔,只为阖家团圆,欢聚一堂,走亲访友,不忘祭祖。

除夕开始,他就随严父,祭拜祖坟,凡三代以内,无一遗漏。有的坟头,夷为平地,湮灭田野,隐没草丛,父亲也能辨认,不时伫足指点,这里埋葬着谁,简介生平事迹。然后,肃立良久,磕头作揖,焚香烧纸,燃放鞭炮。响声惊动邻居,不断有人出门,请进屋坐,端茶递烟。一路上,遇熟人,也寒暄,拉家常。幺房出老辈子,父子俩辈分高,众皆尊重,热情招呼。当然,也不排除他是吃公家饭,凭本事离开农村的缘由。子贵父荣,老父亲乐此不疲,他也高兴。

记得刚参加工作时,得知他是县政府公务员了,乡亲们都引以为傲,纷纷向他打听县长啥模样,有没有握手合过影。淳朴的农民,对他的仰慕,从闲谈中,即可感知。他已俨然成为村里的在外名人,逢年过节回家的表现备受关注,包括服饰,言谈举止。他说过的话,村民引用,津津乐道,也无可置疑。当地人办事,遇见困难,首先想到他,协调关系。不违反原则,他也肯帮忙,赢得了赞誉。如占地建房,超生罚款,救济贫困户,他找基层领导,多少照顾一下。

可打工潮兴起,外出务工人员猛增,赚不少钱的人,又在城镇购房定居,逐渐见多识广,对他也不屑一顾了。有的财大气粗,所买豪宅,远超他的陋室。更有甚者,添置名车,配女秘书,攀附权贵,招摇撞骗。一次,集资修乡村公路,一位中考落榜的初中同学,慷慨解囊几十万。他工资低,捉襟见肘,捐款建小河桥,立碑纪念时,好事者起哄,要刻上其名,父亲过意不去,自掏两百元,才留点脸面。还有经商老乡,由朋友引荐,广泛结识官员,暗底吃请打堆,并介绍业务,混得风生水起,也瞧不起他。

当然,大多数农民工,攒的是血汗钱,游离城乡之间。小富即安的,一场绝症,又人财两空。如堂侄两弟兄,当砖工,酷暑顶着烈日,挥汗干,晚年相继患癌,抢救无效,耗尽所有积蓄,倒欠债。也有壮汉,身无大病,没挣到钱,又不甘心,继续打拼,漂泊不定。有的无颜回归,或不在意,远走他乡,乃至悄无声息,失踪多时,无人过问。特别是煤矿工,从寄钱回家,到杳无音信,曾屡见不鲜,亲属无可奈何。他走访全村,还伸出援手,留守者稀少,老弱病残,鳏寡孤独,也颇可怜。与之相比,他算幸运儿,毕竟保持初心如磐,良知未泯,以七品芝麻官退休,告老还乡,似毫无悬念。

不过,社会变迁,人际交往,今非昔比。老一辈看重同乡情谊,却人去楼空,渐行渐远;而新一代人,自私冷漠,更关注利益交换价值。他任职时,正直清廉,严于律己,纵使世风日下,贪腐盛行一时,也没以权谋私。认真负责,不会圆滑处世,使他落伍,很难讨人喜欢。曾几何时,辗转难眠,他动过落叶归根的念头,可老屋消逝,人情味淡薄,亲友也嘀咕他怎么花销养老金,红包大小,礼物优劣。至于寻墓地,容身之所,四处碰壁,狮子大开口,令人寒心,望而却步。有的还讥讽,你为家乡作何贡献,他无地自容。哪怕是荒山,谁想开发,它便值钱了,果树成熟,尤被人眼红。

何况,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对游子来说,他乡容不下灵魂,故乡容不下肉身,已不足为奇。如今,他思忖着,犹豫不决,站在自家的窗前,远街的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在一个高度物质化的时代,人们为几两碎银奔波劳碌,疲惫不堪,像无头苍蝇,却忽略精神的滋养与追求,心灵空虚了。逢年过节,倍感孤独,才想念亲人,渴望避风港。可人皆需要慰藉,你不为别人着想,别人怎会在乎你。在回家路上,车流如潮,有多少人星夜兼程,满怀希望重返故乡,竟扫兴而归,不胜其烦。

当乡村也城市化,一切都向钱看后,人的归宿在哪里,何处可安身立命。唯利是图,乱象纷呈,君往何方,他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凝视机场夜空,起落不停的客航,如萤火虫,闪烁着光,忽明忽暗。附近超市,采办年货的,人头攒动,散发喧嚣声,此起彼伏。小巷深处,一首当今流行歌曲也隐约飘出寻常人家,直击心扉:

“风往故乡吹

你还回不回……”

是啊,他从山野来,属城里人,又放长假,该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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