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有约,万物复苏,花期不误。风的呢喃,鸟的欢唱,唤醒大地。山坡上,田野里,院坝边,不仅野花如迎春花、玉兰花、山茶花、杜鹃花盛开,而且杏桃李梨之类果树也绽放蓓蕾,更有油菜和豆类等农作物竞相开花,争奇斗艳,芬芳四溢,吸引蜂蝶。
豆角花开于春荒时节,饥饿的人们望眼欲穿。特别是豌胡豆四季豆,花团簇拥,姹紫嫣红,间种油菜田或麦地中,房前屋后,也可种植。每当花谢了,我不是伤感,而是兴高采烈,渴盼豆荚长大,填饱肚皮。还有黄豆、绿豆、红豆、刀豆、白豆、黑豆、打米豆、巴山豆、扁豆、豇豆等,既有杂粮,又有蔬菜。这在困难年代,是多么诱人啊!
豌豆花好看,集中在苗顶,白色紫色相间,比胡豆开花早,十分张扬,鲜艳夺目。胡豆花隐叶间,低调含蓄,白中带紫红或蓝黑色斑纹,散发清淡气息。掐豌豆尖,需在开花前,人皆品尝。胡豆打苔,可在盛花期,叶多喂猪。杀年猪后,家里来客,一碗爆炒猪肝面,烫一点儿豌豆尖,待客喷香,端得出手。而胡豆叶,当猪草扯,则贱得很。有的胡豆叶像小勺,孩子们含嘴唇,通过单吐双吐,运用颤音滑音,也吹奏出优美曲调。漂亮的英子姐,还会伴唱童谣:
“碗豆尖,胡豆苔,
喜鹊叫唤客要来。
......”
胡豆最先成熟,籽粒尚未饱满,我和小伙伴就钻进庄稼丛,偷摘一个个鲜嫩的豆角吃。被看青的大人发现,撵得抱头鼠窜,捉住狡辩不止,但唇齿残留的腥味,依稀可闻,暴露无余。成人不怕鬼,夜间去偷吃,践踏损毁了胡豆林,惹得生产队长骂娘。他派基干民兵巡逻,当场捉拿一位光棍,不仅关禁闭,还五花大绑,吊打示众,哀嚎声声,传遍村舍。
当然,自留地豆荚熟透,一家人随便享用。母亲挎着竹笆篓,不时在菜园挑拣,掐的胡豆荚,剥开壳一看,有一条黑线,像一道黑眉,又似咧嘴笑。她用茴香拌炒,或伴蒸瓢儿菜,便美味无比了。嫩胡豆是新年果腹的第一口鲜,接着是青豌豆、四季豆、豇豆等,陆续上市,大饱口福。
青豌豆炖腊肉,满室飘香,只有贵客临门,才配招待。平素炝炒豌豆片就不错了,父亲还不准我们吐出皮膜。四季豆煮不进油盐,母亲擅长干煸,或与春洋芋一起箜,吃得舔口咂嘴。豇豆洗净晾干,加适量盐,浸入泡菜坛子,也很好吃,是经典下饭菜。绿豆清热解毒,炖南瓜汤,更是酷暑必备。红豆和黑豆,与打米豆一样,煮粥为绝配。白豆炖排骨,刀豆、巴山豆、扁豆焯水凉拌,也清爽开胃。黄豆打豆腐,做豆豉豆芽,亦属佳品,颇受欢迎。
须注意的是,一些生青豆含天然毒素,如毛豆、芸豆、蛾眉豆、鹰嘴豆,若未煮熟就食用会中毒。不过,晒干储藏多,风险减少了。收割豌胡豆和黄豆等,常暴晒后用连枷敲打,两排人交叉着,翻来覆去脱粒,还用杨杈和风车扬尘,剔除杂质,颗粒归仓。旷野残余的豆角,孩童捡拾不尽,又遭鸟雀们啄食。剩下的,来年发芽,长草丛,令人惊喜。我放牧时,也不许牛羊吃,细心呵护。
五花八门的豆子,虽不像稻麦或红苕洋芋包谷充作主粮,却是有益的补充,极大地丰富了广大农村人的生产生活。豆类又多耐旱,不择土质,在贫瘠的地方,荒郊野地,也能茁壮成长。英子的父母勤劳,还在河沟脚开荒,种很多豆苗。一次,英子采摘豆荚,独自哼着小曲:
“送郎送到豇豆林,
手摸豇豆诉苦情。
要学豇豆成双对,
莫像茄子打单身。”
家住附近的光棍听见,好了伤疤忘了疼,也高唱一首山歌撩拨:
“豆角花开双打双,
郎爱妹来妹爱郎。
郎是桩子妹是藤,
藤高自然会牵上。”
俗话讲,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渐渐地,村里传出流言蜚语,说英子和那挨过打的光棍好上,看坝坝电影,也眉来眼去。她的父母气急败坏,赶紧暗托媒人介绍,把她另嫁到条件好的县城郊去。因为当地穷,还流传民谣:
“有女莫嫁打田沟,
十年九不收。
不是几颗麻豌豆,
眼睛饿落眍。”
英子想争取恋爱自由,无奈包办婚姻成风俗,她跳堰塘,还喝农药,迅即救活,无济于事,终究嫁走了,获得的彩礼,帮助兄弟娶媳妇,满足父母的心愿。从此,她几乎不回娘家,我再没看见她了。据说,她的丈夫是丑汉,年纪比她大许多。后来,开挖挖机,工伤致残,英子守活寡,日子也惨淡。而光棍汉,坚守原地,孤独终老,可怜巴巴。我听说了,不胜唏嘘,豆角花开时,常想起他俩。
故乡的豆角花,历经贫寒,总是那么艳丽。无论靠竹竿扶持的豇豆花,还是攀援而上墙壁屋檐树梢的扁豆花,甚至生长悬崖峭壁的岩豆,也怒放粉红色紫色或黄色白色的花朵。它们的顽强生命力,是父老乡亲的写照,也像芸芸众生,拥有不屈意志。也许不入流,但不容小觑。如今,越来越多的人爱吃杂豆,大米麦面反而受冷落了,便是明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