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清明节,想起了岳母。那被乡亲们誉为黑牡丹的平凡女人,自1998年2月2日遽然凋谢人世间后,我就坚信天堂的角落深处,必将绽放出属于她的花朵。梦里花落知多少,这株花却开不败,历经艰难和险阻,面临转变与选择,她始终是义无反顾的,即使生长贫瘠土地上,一样不失鲜艳和光芒,永远活在上帝的心中。
1938年12月19日,她出生船工世家,在长江边的晒网坝长大,随父划过小木船,捕鱼或载客轮渡,但更多的是陪母种庄稼,还承担大量家务,煮饭喂猪洗衣等。尽管风里来雨里去,太阳也把她晒黑了,少女时期的她,依然是一枝花。逢年过节,大队、公社、区公所抽调她搞文娱宣传,巡回演出,她也擅长唱歌、跳舞、打连厢、划彩船,惹人注目。她面容娇美,一度封为村花,传遍十里八乡,不乏追求者。人们暗底说,谁要是娶上何远芬,睡着也笑醒。
然而,她最终嫁给邻村并不看好的小伙子。彼时的岳父,家庭成分差,受远房亲戚牵连,没能考上飞行员,只是普通一兵,服役北京空军。除了老实,别无所有,可岳母偏偏青睐有加,鸿雁传书,两地分居,竟为他生养一女三男,节衣缩食,无怨无悔。特别是在黄柏乡做邮政代办员期间,一群孩子围着转,吃喝拉撒全靠她,一个弱女子硬是尝尽各种辛酸苦辣。有人讥讽,原本自身条件好的她,嫁入寒门,日子不如普通同龄人,兄弟姐妹,也过得比她安逸得多。
父母看不过意,想方设法接济,主动带外孙,她脱不开身,孩子们常互相照应,独自去外公外婆家。从黄柏溪到晒网坝,沿江徒步三四十里,礁石林立,急流浪涌,顽童还猎奇逗留,在江边沙滩嬉戏,让她担忧不止,却又无可奈何。所以,她宁肯辛苦自己,带在身边,严加管束,何况,乡场上的童伴多,耍得起劲,居民热心,谁家弄点好吃的,香飘邻里,分享不够。贪玩串门,夜不归家,吃百家饭,司空见惯。她下班后,街头巷尾寻找,大声呼喊,不时隐约回应。
她与街坊四邻要好,大家对她交口称赞。邮政代办所是山区连接外界的重要讯息通道,信函、电话(报)、报刊、包裹等无不带给欢乐。每天由县城的客轮捎带,一位邮递员背下船送达。虽待遇低,足不出户,但她毫不嫌弃,工作认真负责,经手的邮件,从未有闪失。尤其是当兵、远嫁、在外读书、下乡知青的家信,总是妥善保管,准确投递无误。逢场天门庭若市,办事者络绎不绝,不亚于基层政府。她忙得连午饭也顾不得煮,年幼的孩儿们饿得哇哇叫。
平时,也有不少人聚集于此,争先传阅新来的报刊。学生放假,蜂拥而至,翻看杂志,如《故事会》。岳母鼓励好学者,提供方便,也不耽误订阅者,完璧归赵,尽可能满足读者需要,使知识得以广泛传播。后来,许多青少年考上大中专,一些知青返城参加工作,有的当上公务员和画家,仍念念不忘其点滴之恩,给她写信,寄土特产,嘘寒问暖,排忧解难。她的人脉广,以致被戏称民间外交部长,赶场上街时,每走几步便有熟人打招呼。
岳父转业,安置老黄洞电厂工作,家里的困境有所缓解,岳母退职。不过,她作为内当家,整日忙碌不堪,是众所周知的。她不仅照料一家五六口人,还有寄读的三四个亲戚家的学子,厂区上班,又有多位工友的孩童托她看管,且圈养数只鸡,喂一只大黄猫,在阳台和露天坝种植花卉。她连轴转,恍若陀螺,分身乏术,劳累成疾。多方求医,药不断顿,可高血压,终难根治。她又要强,操心子女的婚事,细致入微。我与妻子结婚时,还找木匠做嫁妆,宴请亲友,无一疏漏。
对小动物,也慈悲为怀,充满爱心。她常去菜市场,捡散场尾菜叶,拌米糠等喂鸡,鸡群抢食,长势喜人,健硕无比。公鸡打鸣,家人不胜其烦,邻居也反感了,可待屠宰,她的手发抖,眼睛不敢睁。结果岳父代劳,手起刀落,溅得鸡血满地。黄猫也受宠,闲暇搂胸怀,梳理毛发,煮吃猪肝,不料流窜时,遭恶人追打,遍体鳞伤,躲回家中。岳母见状,心疼不已,赶紧救治,无效而亡。她将猫掩埋花台上,郁郁寡欢,思念之情与日俱增,流连忘返。
她还带外孙女和孙子,一代接一代托举后人。女儿和外孙女是唯一的,更是被她视作掌上明珠。女儿分娩,全程守护,当了月嫂又当育儿嫂,还从幼儿园开始接送,早出晚归,风雨无阻。她是清晨起床时,或因用力过猛,突发脑溢血死的。发病前,尚与外孙女睡一张床,昏迷后,外孙女惊得目瞪口呆,上学路,再也没有外婆陪伴了。而她的女儿,刚遇车祸,才出手术室,人事不省。不幸接踵而至,我欲哭无泪了,只好强撑着,料理完丧事。
很多不知名者,自发前往岳母的追悼会,无限缅怀着她。一位中学老师讲,当年他家贫寒,若不是她帮助,在邮政所看书,包括复习资料,怎么能考上大学。一对夫妻也说,他俩的姻缘,靠她牵线搭桥,传递了书信。尽管夫贵妻荣,也没忘记红娘。还有山民,闻讯赶来吊唁,通宵守灵。岳母结穷亲,资助乡下人,数也数不清。她甚至按照风俗,把女儿拜继给憨厚朴实的贫困农民,进城定居国本路,也常年保持走动。继父病逝后,还披麻戴孝,犹如亲生女。
岳母与世长辞,从此万州各地,彻底消逝她的身影,及至三峡工程淹没,老一辈人的故事,大多湮灭江底了。如今,正值草长莺飞,我和妻弟驱车来到龙凤山,久久肃立岳父母的公墓前,往事历历在目。泥地盛开一朵朵野花,我凝视碑镶嵌的遗像,岳母似乎望着小花笑。倘若她健在,恰米寿之年,得知外孙女喜添千金,四世同堂,该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