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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春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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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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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说话的乌桕树

我的祖上,可谓殷实户,也出过举人,耕读世家。可富不过三代,到父辈时,就开始衰落了。私有土地充公,酒坊停办,雇工解散,一场火灾,把走马转角楼,连同藏书,床铺衣柜,钱粮细软,几乎化为灰烬。而先前的四合院子,竹木环绕,毗邻堰塘,坐拥山麓良田沃土,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不说富甲一方,也算小康人家,人来客往,络绎不绝。

院坝旁的一棵乌桕树,盘根错节,高大蓊郁,更是可远眺的风景树。山那边的亲戚,来这里走人户,翻过大小垭口,便看见参天古木,像主人恭候多时,别提有多么高兴。虽还要过一条河沟,幽深僻静,水流湍急,但总算接近目的地。彼时,交通落后,山高坡陡,走亲串戚,全靠徒步,隔沟望,看到屋,走得哭,跋山涉水,拖儿带女,负重前行,疲惫不堪。一旦望见亲情树,向远方来客招手,怎能不激动万分?

人行百里,树高千尺,不仅迎客,还会送客。经过盛情款待,客人告辞回家,主人相送时,常到此为止。临别依依难舍,拉着对方的手,体己话说不完,热泪也流不尽。日晒雨淋,树冠遮挡。当然,也有穷亲,不受礼遇。如大姑爷因病早逝后,独生的表兄懦弱无能,连累长年守家的大姥,舅舅奚落他,不给好脸色,便司空见惯。他来时无人迎接,不敢进屋,在树下犹豫不决;离别也没人送行,不时伤心,滞留于此抹泪花。乌桕树倾听很多人话,也见证人世间的百态,保守秘密,饱经沧桑。

大集体时代,生产队出工,多集合树荫。劳动间隙,休息一会儿,男抽叶子烟,女纳鞋底,读报学文件,说长道短,脸红脖子粗,难免骂娘,还摩拳擦掌。队长口哨一吹,横眉竖眼一瞪,又都规规矩矩,下田耕作去了。到了收获季节,红苕、洋芋、包谷等堆积如山,分配各家各户,宽敞的乌桕树底充满欢声笑语。月夜蛙鸣如潮,萤火虫扑闪,清泉淙淙流,偶有情侣约会,互诉衷肠,低吟山歌。星光璀璨,树叶尖上的露珠滴湿头发,仍依偎着,鸡鸣三遍才恋恋不舍离去。

白天,附近孩子们聚集,看蚂蚁搬家,捉蟋蟀斗架,玩各种各样游戏。乌鸦筑巢树梢或啊啊叫不停,洋辣子又掉落裸露的皮肤上,立刻引起红肿、剧痛和瘙痒,大人以此恐吓,也吓退胆小鬼。可仍有顽童逗留,甚至爬树掏鸟窝,持弹弓射杀麻雀。树周围是水田,鲫鱼金黄,成群结队,捕鱼惊喜连连。父亲割牛草,拿竹背篼捞稻花鱼,一捞一个准,还与童伴捡拾枯树枝,在田野烤鱼,缺油盐也吃得满嘴香。不知不觉,蛇和鼠闻香出洞,野兔跑过,老屋的炊烟升起。

奶奶迷信,悲天悯人,曾告诉年少的父亲,树也有灵性说话,神秘莫测,需细心听。大年三十,他便带着小弟,把它视作果树,喂剩余的年饭,贴身屏息。他默念“新年快乐”,恍若“恭喜发财”的回声,悄然萦绕在耳际。乌桕绝非果树,却堪称发财树,一身是宝,少有人知。根主治肾炎水肿和水气膨胀,叶除治身上长疮或白癜风外,还对鼻炎、湿疹、风疹、痔疮、痱子等有疗效,籽榨油、制蜡烛、做面霜。父亲得悉这些偏方,采集卖给中药房后,的确积攒了零花钱。

小时候,我是否与这棵树对过话,无印象。它与风的交谈,倒是耳闻目睹。春风和煦,轻吻嫩芽;夏风激烈,裹挟暴雨猛打绿枝,摇摆不定;秋风萧瑟,红叶艳丽,犹如火炬,熊熊燃烧;冬风凛冽,雪花纷飞,树枝光秃秃的,栖息寒鸦,倍加凄凉。我去探望奶奶,路过它的身边,听见风言风语,不懂诉说什么。祖屋被火烧后,分家析产数户,新建的茅草房,乱七糟八,各自为政,隔阂渐生。后来,古树砍伐,用于建房、做家俱和农具、圈栏、柴禾之类,散落各地。我家有几条长板凳,便是乌桕木制作的。

酷暑难耐,夜间乘凉院坝,合拢两条板凳,成一张床。我平躺在上面,谁也别想挤占。可睡梦中,仿佛身下隐约传来呜呜哭泣声,将我惊醒。举目一望,周遭的家人酣睡,万籁俱寂。莫不是乌桕树精作怪呢?我越想越害怕。不久,我找同学借阅了《木偶奇遇记》,这是我看的首部长篇童话书。那时尽信书,既然一段木头会哭笑,像娃娃似的,树毁灭又何尝不流泪。从此,再也不独占板凳,让哥哥们去争夺。我移睡大簸箕内,如钟摆一样转圈,伸腰踢腿,惬意得多。

现在,年逾花甲,奶奶和父亲也离世多年,这件童年往事原本淡忘,随风飘逝。岂料,清明时节,刷手机见作家和谷发的朋友圈,他召集宗亲族人围绕古槐祭祖,慎终追远。顿时,我眼前一亮,也唤起记忆。尽管古槐活着,乌桕树已死去,但皆承载自然与人生奥秘,我怀念的不只是一棵巨树,还有历史回响,人类心灵净境。在故乡大地上,古树灵魂永存,尊贵无形,崇高无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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