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江南烟雨时

雨一直下，缥缈如烟，我在清明，想念着你。西湖的水，情人的泪，不如断桥的烟雨迷蒙，杨柳垂青，随风摇曳；梦里周庄的水乡，离不开雨韵注脚，从悠长巷陌深处，走出的丁香姑娘，撑着雨伞，愁肠百结；灵隐寺暮鼓晨钟的响声，穿越冷泉溪和飞来峰，又回荡轻纱般的雨雾中；雨洒龙井，茶山叠翠，观雨品茗姑苏城，不负人间四月天。这是你熟悉的景致，不知看过多少回了。

然而，此刻我在三生有幸的万州，三峡库区的山城江城湖城。这里也有美景，两岸青山相对，长江从市区蜿蜒而过，高峡出平湖后，更是烟波浩渺。江南新区便坐拥湖滨，我就住五桥老街附近。烟雨空濛，山水如画。细雨似针注，密密麻麻，湖面宽阔，像偌大明镜，波澜不兴，沉静若练，白茫茫一片。偶有苍鹭，盘旋觅食，或站立水边浅滩，浮光掠影，岸芷汀兰，还散发水草清香，毡帽山上，银鹰展翅。

城市座落山下，在山与湖之间，楼台隐现，港口泊船。山雨形成的雾岚，如梦如幻，一会儿浓墨重彩，一会儿轻描淡写，挥洒自如。郊野雨酥，芳草萋萋，花团簇拥，迎春花和油菜花金黄，梨花与李花洁白如雪，桃花和樱花粉红娇嫩。南北滨江路的三角梅和玉兰花，还有山茶、海棠、梅花、菊花、月季、蔷薇、柑橘、泡桐、红棘木等争奇斗艳，也与波光粼粼的湖水相映成趣，俨然花城，经雨露滋润，分外妖娆。

街头巷尾，春雨霏霏，如丝如缕，不紧不慢。雨丝纷飞，路上车来人往，川流不息。气温宜人，空气清新，室内干燥，尚未霉变，不似梅雨，闷热潮湿。这样的雨季，适合赏景，踏青祭祖，也令人断魂，怀旧不舍，情思绵绵。有词为证，李白曾写，“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我伫立阳台上，对此感同身受。附近的花盆，香雪兰绽放，一首《清明雨》的歌曲，从手机短视频刷出：

“山还是那山，多了延绵的期盼

水还是那水，多了婉约的孤单

雨还是那雨，多了午夜的轻叹……”

正是此情此景，使我想起了你。亲爱的朋友，你在天堂过得还好吗，是否仍记得那年春山行，对我作出的郑重承诺，要不离不弃。你原本比我小，交游广泛，孰料突发疾病，先我而去。不久前，你还好好的，携夫人候车赴宴，兴高采烈的样子，路遇我，还互祝安康。你年近六旬，我问何时退休，你说延迟三个月，可谁知到点，手续还没办完，你就撒手人寰了。不曾领取养老金，而单位在临退前，还给你晋升职级。

你握手时的余温，还保留我的掌心。真不敢相信，竟阴阳两隔。今年清明前夕，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你落葬故乡的山坡上，化为一抔黄土。从此，你长眠，我常念。回顾我俩的情谊，始于三十多年前。彼时的我，缺乏社会经验，四处碰壁。认识你后，眼界大开，在你的帮助下，工作得心应手。有时加班，你也陪我。午休时，常互邀散步谈心，节假日，又相约游泳爬山。为人豪爽，遇麻烦事，你总是主动出头露面，协调关系，搁平捡顺，大家都乐于与你交往。

在对口支援中，你出差去了不少好地方，特别是上海、宁波等地，熟悉江南风情。你每次归来，皆讲述见闻，我心向往之，可直至2005年读中青班时，才随团访申城，比你晚十余载，至今不曾赴甬。你一年四季跑江浙，我几年难得走一趟。你与同事齐心协力，争取外援，助推移民新区建设，卓有成效。投资兴业，援建了大批学校、医院、工厂、道路等，培养人才。你也住过百安坝上海大道，和我是隔路相望的老邻居，不时聚会，开怀畅饮。共同热爱江南，不是没缘由的。

有年春天，一起踏青。登高望远，天开地阔，江南江北好风光，你赞不绝口，推心置腹说，共事半生不容易，应珍视友情，不见利忘义。你率先立誓，彼此呵护，相守终老，我激动万分。上苍也感应，突然降小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草木葱绿，山清水秀，雨润心田。后来，果如你所言，在我落难时，你伸出了援手，不曾落井下石，我也未及回报。现在，友人一去不复返，四顾茫然，不知所措，我陷入无限悲凉。循环播放的《清明雨》，或许表达我的心境：

“山还是那山，只是有了季节的变换

水还是那水，只是有了岁月的流转

雨还是那雨，只是有了离别的愁绪……”

一年一清明，追思泪难抑。雨落心间，也落在时光的褶皱里；雨打芭蕉，也打在远山的新坟上。江南雨似烟，思念泪如雨。心痛不已时，我彻夜难眠，只好卧听冷雨敲窗，点点滴滴，时急时缓，又像有人叩响房门，开灯一看，空无一人。你独自在荒野，可曾寂寥难耐。又是江南烟雨时，我想问你何日还。景色年年有，亲友时时缺，观景人不同，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