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仲夏夜,没给旅游者留情面,依然闷热难耐。当他漫步维多利亚港湾时,迎面吹拂的也是湿热海风。浑身汗涔涔的,穿梭灯火辉煌的中环金融街,徜徉海滨长廊,只见露天坝的食客汗流浃背。一群年轻人还围站桌旁,时而高谈阔论,时而碰响酒杯,下酒菜十分简单,不过是几碟小菜,水煮花生、豆腐干之类,喝的多是冰啤,逗留的时间长。
好在入住的万豪酒店,富丽堂皇,中央空调的冷气袭人。他早早返回,待心神安定,洗漱泡澡完毕,盖着薄被睡觉。室内外温差大,让他始料未及。凌晨醒来后,却辗转难眠,索性起床,临窗观景。一轮残月悬空,似乎有些惨淡,静穆的太平山上,清辉像一层薄纱,半坡阴森森的,山影朦胧,神秘莫测。山顶隐居不少富豪,别墅房价高得惊人。
俯瞰附近街道,车流行人稀疏,空荡荡的,像一条条沟渠,高楼大厦林立,间隙狭窄,又似幽深峡谷,横亘都市各处。夜色阑珊,月华如水,与灯交织,缓缓流淌。退去白天的喧嚣和繁华,也像故乡的山水或旷野,空巷恍若空谷,寂寥幽暗得很。那些古色古香的建筑物,被夜幕掩饰得严严实实。楼宇墙壁的灯闪烁不定,更犹如萤火虫忽明忽暗。
远眺海岸,未闻惊涛骇浪,月色分明,还有灯光秀,经海水折射,熠熠生辉。他闭眼也能想象,国际金融中心的夜景,总是美轮美奂的。傍晚,他已目睹其风采,人流如织的盛况。船泊港口,密密麻麻,打开探照灯,便耀眼夜空。可波平浪静的海港,仍以月亮为自然美,明澈与否,纤尘不染。他仰望苍穹,星光璀璨,月穿乌云,不由忆往昔。
小时候,大人们对香港讳莫如深,谈及资产阶级生活方式,颇愤慨。但长江边的一户人家,解放前的地主,偏有一位俊俏的姑娘,经堂姐介绍,远嫁这里了。村里人嗤之以鼻,探亲道阻且长,审批相当严格,她赴港极为不易,含羞忍辱多年,游走两地之间。直至改革开放后,香港歌曲、影视等流行内地,追星族趋之若鹜,她才受人羡慕,却一去不复返。
香港回归祖国,曾掀起旅游热。有朋友归来,也津津乐道。他没能跟风,趁年轻时,到香港一游,先睹为快。他暗自寻思过,外国的月亮真的比中国的圆吗?如今亲临其境,确信天底下原来共有一个月亮,亦有阴晴圆缺。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包括欧美。难怪移民海外,已不足为奇了。随着国内强大,回流人群渐增。留学生不再是香饽饽。
然而,中西文化交融,越来越深入了。传统观念受冲击,边界感日益增强,如打听收入、年龄、婚姻、病况,过去认为是关心,所有人无所顾忌,现在普遍认同涉嫌侵犯人的隐私。法治文明形成风尚,规则意识牢固树立,遇事寻求法律帮助,不信人情大于王法。手机普及,刷短视频,国人的认知,也空前提高。微信支付,数字货币,遥遥领先。
回顾一个甲子人生,这世界变化太快了,他感叹落伍于时代。与其落叶归根,不如落地生根。床铺再好,睡不着觉,也是枉然。就像今夜,耿耿难眠,多么烦恼。他究竟纠结什么,或许流月能洞察。他望着眼前的长沟,往事悄无声息消逝。一阵倦意袭来,他又爬上床去,月影摇曳,进入梦乡。他梦见魂归大海,还萦绕东方之珠,回荡出一首老歌:
“小河弯弯向南流
流到香江去看一看
……”
万籁俱寂,月光洒在窗帘上,他酣睡着,脸露出一丝笑容。黎明来临,他又将迎着太阳,去转一转,满怀着新的希望。叮叮车、街渡船、摩天飞轮、上山缆车,他都还没坐过呢,不知是何等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