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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应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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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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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旱烟斗

九月九,又是一年的重阳敬老节。爸爸,我又想您了,三年了,您在那边还好吗?

想着小时候与您在一起的日子,想着您叼着那支旱烟斗靠着堂屋柱子吧嗒吧嗒地抽烟,我又泪眼朦胧......

记得那时候,夏夜里,晚饭之后,我的父亲总是喜欢靠着老堂屋中间的大柱子,一边跟我讲一些有趣的古人的故事,一边在悠闲吸着他的旱烟。抽烟是父亲的嗜好,老瘾了。烟锅里的烟丝"哧哧"燃烧着,火光在黑暗里时明时暗,照亮了父亲那张满是皱纹、饱经风霜的古铜色的脸。这一张脸,写满了他一辈子的辛劳。一会儿,一斗烟父亲就抽完了,这时候他就会把烟锅在楼板上敲了几下,把烟锅里的烟灰敲落到地上,再用脚踩灭地上的火星,确定安全,才算是吸完一斗心满意足的旱烟。看着父亲吸旱烟惬意的模样,而我们却被旱烟味呛得咳嗽连连,多么希望父亲不要抽这个呛人的旱烟,所以那时,我总是觉得,这么呛人的烟味,多难受,父亲却一直在吸,不但呛了他,还呛我们全家人,所以小时的我,总是要求父亲不要抽烟。我是多么希望父亲戒了旱烟呀,让我好好呼吸新鲜空气。然而,事实上,父亲还是一直在抽他的旱烟,时间久了,我也是慢慢的不再要求父亲戒烟。

父亲的旱烟斗,烟杆通体深褐色,一尺长,是老油茶树做成的,烟杆中心钻了一个小长孔,通烟气。烟杆由于常年攥在父亲手里,抚摸得油光锃亮,像上了一层清漆。一头是黄铜烟嘴,被父亲的牙齿吮得光滑温润,泛着暗金色的光,一头是黄铜烟锅,专门用来装切碎的烟丝。杆身上有几个天然的小疙瘩,如同仙人杖上的节瘤,木质致密结实,握在掌心里有一种踏踏实实的分量。烟嘴磨亮了,斗身擦光了,连那些凸起的疙瘩也被父亲的手掌磨得亮可鉴人,能照见他满是皱纹的饱经风霜脸,映出他吸烟的历史,也能映照他一辈子的辛劳。

尽管我心里希望父亲不要再抽旱烟,因为我已经知道,吸烟有害健康,可是父亲还是天天在抽,不过还好,父亲却没有因为抽旱烟耽误他干农活,也没有因为抽旱烟出什么事。旱烟斗是父亲最忠实的伙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下地时别在腰间,吃饭时搁在桌角,临睡前挤在枕头边上......像一位不会说话的朋友,跟随左右,只觉得父亲走到哪儿都带着它——仿佛父亲少了这根烟管,他这一天就缺了点什么。终于有一天,父亲说,是老朋友了,缺了它,不行呀,宁可不吃一餐饭,不能没有烟抽呀。我终于明白,这虽然只是一只旱烟斗,可是它在我父亲心中的位置,在一位老农民心中占据很高的地位。父亲说,以前生产队时,大家早出晚归,吃少穿不暖,干活又辛苦又累,大家干活期间小憩,就靠一斗烟斗喘一口气,所以这时候旱烟斗是功臣,过一会再开工,大家又是力气十足,精神满满。

然而,对于父亲这支旱烟斗,那一次我收到的不仅仅是呛人的烟味,更是火辣辣的烧灼痛,是我被父亲的旱烟斗烫伤了。

那年我大概七岁吧,在学校与同学听老师分享小人书林海雪原故事,还有贺龙军长的洪湖赤卫队。下午从邻村小学放学回来,远远又看见父亲靠在堂屋的大柱子上吧嗒吧嗒抽烟,便咚咚跑过去,两手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央求:"爸爸,我要买小人书!《林海雪原》,还有贺龙军长《两把菜刀闹革命》,老师讲的故事可好听了,座山雕、许大马棒,贺龙军长……"父亲搪塞我,含着烟嘴含糊地应:"好吧好吧,赶圩那天去同乐书店看看,再买。"年纪尚小的我于是就靠在父亲的怀里,美滋滋做起了买小人书的美梦。

正当我沉浸在买小人书的无限遐想里时,忽然大腿上一阵灼热痛——父亲旱烟锅里掉下一团拇指大的烟丝,正落在我的侗布裤子上,烧出一个大洞,烫得我“妈呀”一声大叫,一蹦三尺高。很快,大腿上马上鼓起一个拇指那么大透亮的大水泡,又疼又烫,我哇哇大哭,眼泪哗哗就流下来。我气得顺势把父亲的旱烟斗甩出去老远:“爸爸,你不要抽烟了!烫得我好痛,又臭,全家都嫌臭!呜呜......”我一边哭一边喊,父亲慌忙把烟斗捡起来,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很内疚地连声答应:"好好好,爸爸以后不抽了,再也不烫着你了。"然后他又急急忙忙去帮我找了烫伤药敷在伤口上。

看着父亲心急如焚,看着父亲满口答应的模样,我又流下一行伤心的泪水,心想:这以后爸爸总不会再抽烟了吧,不会再烫我了吧。可后来我渐渐发现,父亲只是很少当着我的面抽烟——他还是躲着我偷偷地抽。奶奶叹着气告诉我,父亲抽旱烟已经四五十年,那是他唯一的爱好,也是他解闷的伴儿,哪里还戒得掉呢。我听了,心里又气又怕,从此不敢再靠近他,真应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句话。有时候我也搞恶作剧来了,趁他不注意把旱烟斗藏起来,看他急得团团转、满屋找烟斗的样子,我心里才觉得替那一次的烫伤出了一口气,心理终于舒服一些了。

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发生那一件事让我对这支旱烟斗有了不同的看法了,是那年农忙插秧时发生的一件事。

正是插秧的时节,绿油油的秧苗铺满田野,学校放了农忙假。我和母亲、哥哥、姐姐一起下田拔秧,大家都铆着劲,想赶在日头偏西前拔完这一丘,转去高弄(地名)的田插秧。忽然姐姐"哎哟"一声,说小腿上有个伤口,一直在流血。母亲赶紧叫父亲过来看看。父亲蹲下身子,眯眼一瞧,说:"是蚂蟥咬了,钻到肉里头去了。"姐姐一听蚂蟥在自己肉里,吓得魂飞魄散,放声大哭。

父亲却不慌不忙,安慰姐姐道:"别怕,别怕,爹有办法。"只见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旱烟斗,又找来一根细细的树枝,穿进烟杆的小孔里,来回拉动几下,便刮出一层黄黑色的烟垢油。那股烟垢的臭味,我这辈子估计还没闻过的这么臭的味道。父亲把油烟垢厚厚地涂在姐姐的伤口上,说:"过一会儿,蚂蟥自己就钻出来了。"

果不其然,约莫五分钟时间,一只黑褐色的大蚂蟥一伸一缩地从姐姐的小腿伤口里钻了出来,那样子是多么恐怖,姐姐吓得面无血色,父亲眼疾手快,一把将蚂蟥扯下来,用烟火头把它活活烫死了。接着,他又找来一味止血草药,嚼碎,然后敷在姐姐伤口上止血。我凑过去问父亲:"爹,为啥烟垢油能把蚂蟥逼出来?"父亲吧嗒一口烟,慢悠悠地说:"蚂蟥闻不了这股烟垢味儿,闻了就晕,不跑出来就要没命。"

那一刻,我怔怔地看着父亲掌心里那支又黑又亮的旱烟斗——从前我只觉得它又臭又烫,连父亲自己的手指都不知被烫过多少回;今天我才知道,这个我唯恐避之不及的老物件,竟藏着这种管用的能耐。我对它的态度,从此悄悄变了。这时候,我终于意识到,原来我认为不好的的东西有时候也是有它的价值与作用,只不过还没有用到它的这种价值罢了。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任何时候都不能用一种眼光看待万事万物,要发展的看问题。

还记得另外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有一次母亲去割猪菜,天气突然变化,下了大雨,母亲被淋得像落汤鸡,回家不久,身体就发烧了,感冒了,后背肌肉很沉重,很酸痛。声音变得哑完了,说不出话,我去村里买了很多药来给母亲吃,一直不好。我们都不知道用什么药了。然而那天晚上父亲对母亲说:“今晚用我的烟斗来给你治看看。一定有效果的。”父亲叫母亲露出后背,然后他用旱烟油在母亲整个后背涂,再用烟杆口掺着烟油不轻不重直捣母亲后背,然后过一下子又涂烟油,再捣,.....直到母亲后背发红为止,那个烟油都盖了母亲的后背,母亲留到第二天才洗。那天晚上母亲说身体已经舒服多了,烧也慢慢退了,咳嗽也是大大缓解,第二天竟然全好了。

还有一回,父亲清早出门去给老牛割草,走到楼底下又匆匆忙忙跑上二楼。奶奶问他落了什么东西,他说:"忘了老朋友。"——这个"老朋友",指的就是旱烟斗。原来清晨的田埂边、草坡上,蚊子和墨蚊成团成团地咬人,只要点上一斗旱烟,烟雾袅袅散开,那些小虫便不敢靠近人。想到这里,我默默思忖:在我们这些不抽烟的人眼里,旱烟斗仿佛百害而无一利,可它却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替干活的农民挡过蚊虫、解过急难。

如今,父亲离开我已经三年了。那一只旱烟斗,也永远陪着我的父亲走了。适逢佳节,更念父亲,便又想起那支被他的手掌磨得油光锃亮的却又有那么多的温情故事的旱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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