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扎着马尾巴小辫子,容貌清爽的女人来到了工地上。开始并未引起工友们太多的注意,工地上女工虽不多,但也绝不稀奇。直到那个上午,有位工友扯着嗓子喊:“潘金莲,潘金莲!”
满工地的哄笑声炸开了锅。许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她的手握着拍浆板,依然在墙面上有节奏地拍着,对大家的哄笑充耳不闻。
从那以后,大家都知道工地上有个叫“潘金莲”的女人。她越是不应声,低头蹙眉,那起哄声就越发响亮,就连上下班的路上,也有人嬉皮笑脸地追着喊。
直到那天,她终于握着拍浆板朝地上狠狠一拍,声音颤抖却清晰:“我不是潘金莲!是甜甜蜜蜜的甜,甜甜蜜蜜的甜,懂吗?”
哦,原来她叫潘金甜。或许大家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在单调的工地上抓住了一个笑料,肆意取乐。
我叫钟苦仔,在这个项目做施工员。十七号楼与十八号楼归我管。尽管她的名字常常引来工人的嘲笑,可她的神情透出骨子里的傲气和对待工作的一丝不苟。她几乎不与其他人交谈,看不出她有工地上其他女工那样的庸俗、肤浅,只是日复一日地给墙面拉毛,动作有条不紊,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我也因此开始留意她。
我从项目部的花名册上看到她的信息:潘金甜,生于一九九六年七月,江西彭泽人。她的名字下面还有个潘金福,生于一九九九年,也是彭泽人,我猜这两人可能是姐弟俩。我是都昌人,也算是半个老乡,所以对她有了了解的兴趣。
那天上午,我看见她坐在拉浆车把手上啃烧饼,干硬的饼渣掉在衣襟上,她顺手掸了掸。我问:“潘姐,这么晚才吃?”
她抬头抹抹嘴角:“饿了就吃呗,得赶紧把这层墙面拍完。”
我叮嘱她拍浆前墙面一定得用水冲刷干净。她眼神很实在:“放心吧钟管工,我每次都冲两遍,不敢马虎。”
我顺势问起潘金福。
她眼神瞬间黯了下去,面无表情:“……他摔伤腿了,回了老家。”
说完便低下头,拿起拍浆板,单薄的背影没入灰尘飞扬的楼道里。
二
十七号楼一面墙空鼓了。工头、粉墙师傅和潘金甜都被我叫到现场。粉墙师傅撬开空鼓层,抱怨连天。潘金甜紧张地掰着自己拍的浆珠,前几个很结实,后两个却连根拔起,掉在地上。
粉墙师傅立刻挺直腰杆:“看看!这能怪我吗?”
潘金甜的脸涨得通红,眼圈也红了。
我蹲下身,捡起浆珠看了看,又摸了摸周围的墙面。“一两个浆珠松动,跟这片空鼓没必然关系。大叔,你粉刷前,这墙面湿透了没有?”
粉墙师傅支吾起来。我放缓语气:“出门赚钱都不容易,墙面多湿一次水不费劲,返工才耽误工夫。我不为难谁,但质量马虎不得。”
工头朝我点点头,粉墙师傅嘟囔着去返工了。潘金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天晚上,潘金甜在微信上发来了加好友的申请,我迅速通过。
“钟管工,今天……谢谢你。”她在微信上说。
我说没事,应该的。她又说想请我吃夜宵。我拒绝了。我父亲曾经也是建筑工人,我知道每一分钱都浸透着他们的汗水。何况,我刚毕业,不能因为手里这点小小的权力,就模糊了界限。
“你不用请我吃夜宵,只要你以后工作做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说。
她发来一个蹦跳的开心表情。
三
后来我把身份证给她看,我2002年出生,江西都昌人,和彭泽只隔一座武山。“潘姐,你比我大六岁,又是老乡,以后你就是我姐,我就是你弟。”
她愣了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细纹漾开:“好。”
从那以后,她常来我宿舍帮我收拾。同屋的薛管工偶尔撞见,我就说,这是我表姐,多年没联系,难得在工地重逢。大概因为她待我真如亲弟,无人怀疑。
有天晚上她帮我整理衣服,我打趣:“姐,你父母肯定没听过《水浒》的故事,不然咋取这名字,平白让人笑话。”
她手上顿了顿,声音轻了:“乡下人,没文化……上了户口,改不了啦。”她又抬头笑我:“你的名字也不咋地,‘苦仔’,不是一辈子要受苦?”
我苦笑。她又哪里知道,我是一名遗腹子,还未出生父亲就死在南方的一个工地上,母亲在我三岁时改嫁,爷爷觉得我命苦,就取了“苦仔”这名字。
“姐夫呢?没跟你一块出来?”我问。
她脸色骤然一沉,“死了。”声音硬的像一块石头。
我哑然,知道自己戳到了她的痛处。她不再说话,低头继续给我折叠衣服,动作很慢,空气有些凝滞。
直到有一天我买了些水果来到她的宿舍,见她正坐在床沿翻看一本泛黄的《财务报表分析》,“姐,你看这个?”我眼里充满疑问。
“我本来就是会计专业毕业的。”她语气平淡,却把我惊住了。
一个会计专业的大学生,在工地拍浆?我捧住她的脸左看右看,她被我逗笑了:“怎么,学会计的就不能拍浆了?”
“可你能找到更体面的工作啊?”
她摇摇头,苦笑着说:“北大的还卖猪肉呢。我欠着债,这里钱多。”
“欠多少?为啥欠的?”
她站起身,轻轻拍拍我的头,像在安抚一个好奇过头的孩子:“小弟呀,我的故事厚得像本书。以后……再说吧。”
她委婉地送我出门。我回到自己冰冷的板房,心里装着一个沉甸甸的谜。
四
我失眠了。第一次为一个女人的秘密辗转反侧。
我认她做姐姐,也有我的私心。我从三岁后就由爷爷奶奶拉扯大,从小最羡慕的,就是别人有哥哥姐姐护着。她答应认我做弟弟,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我心里那片荒了二十多年的土地上。
那晚躺在床上,我望着屋顶,脑子里忽然闪过她低头给我叠衣服的样子。昏黄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眉眼安静,竟让我心里莫名地漾开几圈涟漪。我赶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骂自己:想什么呢,她是你姐,是你好不容易才有的姐。可那种心绪,在我的心里久久难以平息。
我对工地安全有种近乎偏执的敏感。我父亲死在工地上,虽然从未见过他,但见过爷爷奶奶的悲痛,我经历过如弱小幼苗般在风雨飘摇中无力成长的岁月。所以,这份工作是我自己选的,我想看看父亲最后待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来到工地,我不只盯质量进度,也总唠叨安全。看到那些比我父亲年纪还大的工人攀高爬低,我心里就发酸。
潘姐拍浆的楼层外架,我看着总觉得有些地方搭得不够稳,跟工人们提醒要注意安全,他们总说“没事,老工人了”。可我心里不踏实。我想,等哪天,我一定要把我的故事讲给她听,也让她把她的故事,讲给我听。
五
九月,杭州开始降温了。潘姐拉我上街陪她买衣服,逛了半天,她却一件没买,最后执意要我试一套男装。“我弟弟跟你身材差不多,你帮他试试。”
衣服很合身。我心里却别扭起来,她弟弟明明在老家。
回去路上,她察觉到了我的闷闷不乐,买了碗臭豆腐塞给我。我吃着,她看着,笑得很满足。
半夜,我肚子刀绞般疼起来,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宿舍就我一人,我抖着手给她打电话。
不到十分钟,她就冲了进来,叫车、送医、跑前跑后。诊断是肾结石急性发作。她一拍脑门:“都怪我!不该让你吃那臭豆腐!”
我在病床上笑:“以前没有的,不怪你。”
她请了假陪我。包工耽误一天,少挣不少钱。我说划不来。她握住我的手,语气坚定:“钱重要,亲人更重要。我把你当亲弟弟了。”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我锈死的心锁。我把脸埋进被子,二十多年的委屈、孤独,决堤而出。我断断续续讲了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空荡荡的童年。
她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头发上。
“苦仔,”她叫我名字,声音柔软,“过两天是你生日吧?今天提前给你过了。”
我愕然抬头。我自己都忘了。
她变戏法似的拿出那套新衣服:“给你的生日礼物。我要不说是给弟弟买的,你肯定不收。”
我接过衣服,喉咙哽咽。“姐……你到底欠了多少债?为啥欠的?”
她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输液的滴答声。“二三十万吧。”她终于开口,依然轻描淡写,“我前夫公司垮了,欠下的。”
“那你前夫呢?”
“离了。债,我背。”她说得干脆,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还想问那个潘金福,想问她的创业经历,想问这一切到底怎么连起来的。可她疲惫地闭上了眼。“小弟,姐累了。故事太长,下次……下次再讲给你听。”
我咽下了所有问题。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伤疤,不一定非要撕开看。我只要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我姐,就够了。
我在医院里待了两天就出院了,潘姐陪了我两天。在回项目部的出租车上,我发现她的手机响了两次,她都挂了不接听。我问她为啥不接,她说是她弟弟潘金福打来的,准没好事,懒得理他。
回到项目部我的宿舍,潘金福又给潘姐打来电话,这次潘姐接了,原来是潘金福受伤的腿已经好了,准备回来上班。潘姐不想他来,就搪塞外架已搭完,不需要工人。
放下手机,潘姐愤愤不平,终于给我讲了她弟弟的事。潘金甜大学毕业后和同学结婚,开了家财务公司,日子不错。她把游手好闲的弟弟潘金福弄进公司帮忙,没想到弟弟染上赌瘾,挪用几十万公款,公司瞬间被拖垮。丈夫愤而离婚,所有债务都甩给了她。她只能放下会计身份,带着弟弟一起到工地干最苦的活,挣钱帮弟弟还债。谁知没多久弟弟在工地因忽视安全摔伤了腿,她只好一个人在工地坚持着,倍感孤独的时候遇上了我。
潘姐说,上次潘金福摔伤腿耽误了不少工夫,跟他在一起,就是遇上了个“丧门星”,所以再也不敢与他在一起。
我理解潘姐的心情,真希望自己能帮到她,却恨自己无能为力。
六
潘姐走后,爷爷突然打来电话说,奶奶胃癌晚期,快不行了。
我慌慌张张请假,整理行李箱的时候,看到了箱底奶奶留给我的一只金镯子。我来杭州的前夜,奶奶苦口婆心地对我说:“苦仔,这只镯子你一定要保管好,等你找到对象时,奶奶再送她一只,两只本来是一对,永不分离。”
我没有多想,去与潘姐告别的时候,就把这只镯子送给了她,并转述了奶奶对我说的话。我心里觉得我有没有镯子无所谓,以后奶奶身边的那一只留给我未来媳妇就好了。
潘姐接过我递的金镯子,眼里闪动着泪花,把我送到了高铁站,与我依依惜别。
我回到家,看到奶奶躺在病床上,瘦成一把枯柴。多年未联系、远嫁湖北的小姑也赶了回来,跪在床前痛哭忏悔不孝。奶奶弥留之际,拉着我和小姑的手,眼睛近乎哀求地看着小姑说:“我唯一遗憾就是苦仔未成个家,身边没有个人照顾……”
我泪流满颊,胡乱发了一条朋友圈文字:“奶奶最后的心愿,是看我成个家……”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三天,潘金甜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家门口。她特意打扮过,头发梳得整齐,穿着素净的衣裳,看上去比我印象里年轻许多,也体面许多,真看不出她大我六岁。
我手足无措,问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抿嘴一笑:“忘了当初你给我看过身份证?”
小姑却眼睛一亮,热情地把她拉进屋,安置得妥妥当当,还偷偷冲我竖大拇指:“这姑娘,排场(方言:漂亮),懂事!”
我把潘姐拉到屋后,又急又窘:“你怎么来了?这……这多不合适!”
她看着我红肿的眼,轻声说:“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我就想……来送送奶奶,让她走得安心点。你别有负担,就当演一场戏,来满足你奶奶的心愿。”
奶奶欣慰地走了,出殡那天,潘姐默默穿上孝服,跟着我磕头、守灵、忙前忙后。我拉住她:“姐,你这……太委屈了。”
她摇摇头:“不委屈。你奶奶,也是我奶奶。”
葬礼后,小姑把我拉在一边,抹着眼角对我说:“我问了那姑娘,也大致了解她的情况,虽然你俩以姐弟相称,看得出她是真心对你好。她对你,怕不仅仅是姐弟的情分呢。苦仔,你懂我意思不?”
“可我一直把她当姐。她也一直把我当弟!”我语气坚定,随后说:“我会把她当最亲的人对待。”
爷爷也走过来对我说:“这女人跟你一样命苦,如果要是为了她几十万的债务而放弃她,那你就不应该。”
小姑和爷爷都叫我好好想想。
我说:“不是你们想象的,可我真把她当亲姐了!
潘姐听到我们三人的对话,默默地走开了。
七
回到杭州工地,一切都变了。
潘姐开始躲我。路上遇见,她低头匆匆走过;我去她干活的楼层,她背过身去。
我堵住她,在她拍浆的那面墙前。“姐,为啥?”
她不敢看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拍浆板的木柄。“没什么……就是这样下去,会影响你找对象。”
“我不在乎!”
“我怕。”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苦仔,你也是大学生,有前途。我是什么?一个背债的离异女人,一个工地女工。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之前是我想简单了,以为认个弟弟没什么。可你的亲人不这么看,我……也不能耽误你。”
“什么耽误不耽误?你就是我姐,一辈子都是!”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可吼完之后,心里却空落落的。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母亲来看我,又忍心离去,我都会在她身后追着,哭很久。后来她彻底不回来了,我就告诉自己:这辈子,重要的人走之前,我一定要拼命抓住。可现在,她却不理我了?
她笑了,笑容却满是苦涩。她伸手,似乎想象以前那样拍拍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好好干。姐终究不能陪你一辈子。”
第二天,她不辞而别了。工具、铺盖,都没了。金手镯原封不动放在我的床垫下。微信里最后一条消息写着:“小弟,我配不上你。既然做不了夫妻,就别再互相拖累了。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好好找个女人过日子。”
电话关机,微信拉黑。
我茫然落实。
现在想想,她的决绝离去其实早有预兆,只怪我傻傻守着“姐姐”这一身份不放。她都以孙媳妇的身份为我奶奶披麻戴孝了,我却“执迷不悟”。
我站在那面她拍过的墙前,浆珠均匀结实,牢牢抓着墙面,像她这个人一样,沉默地承受了一切。风吹过来,工地的尘土迷了眼,我抬手去揉,才发现脸上全是湿的。
我不信。我不信那个在我痛得快死时冲过来的人,那个在我哭得像孩子时抱住我的人,那个在我最无助时以“孙媳”身份为我奶奶披麻戴孝的人,会就这么干脆地消失。
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我的故事厚得像本书。”
我现在才读懂,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写满了“自尊”和“成全”。她用离开,来维护她那点倔强的尊严;也用离开,来成全她想象中的、我的“好前途”。
我承认我错了,“姐姐”这一身份,是迫使她绝尘而去的原因。
风穿过空旷的楼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低地哭泣。我知道,从今往后,我的人生记忆里,永远停留在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中,那个拍浆女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