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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求贵(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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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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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烟火

兜兜转转,又来到了九连山深处。山窝窝里的老房子,尽管已经荒芜,却依然残留着烟火的味道。这味道多么熟悉,与我自带的家乡气息交织在一起。这让我想起故乡那一缕缕烟火,手指在手机上划开百度地图,寻找那根蓝色丝线系着的蓝色葫芦。两指缩放之间,故乡慢慢变得清晰厚重起来。

这蓝色丝线就是长江,那只葫芦便是鄱阳湖。目光落在此处,记忆如梦似幻,汹涌撞进脑海。故乡如一本厚厚的书,在心头一页一页地翻过。

我的故乡很大,大到拥有千里赣江、三千多平方公里的鄱阳湖。我的故乡也很小,小到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鄱阳湖的东岸,武山的余脉,九景衢铁路和杭瑞高速穿境而过。动车疾驰而过,带着放肆而张扬的鸣叫,故乡的烟火,才变得稀疏而断断续续。

一条弯弯曲曲的公路像从 351 国道分出的血管,穿过高速路底下的涵洞。这涵洞宽高不过三米,像一座小小的关隘,卡住了故乡的脖子,大车进不去,小车出不来,在两头喘着粗气。路面如父亲苍老的面孔,满脸的褶子,深深浅浅,饱经沧桑。翻上两道坎,看到的景象就如我在这九连山深处看到的村庄一样,这烟火人家处,便是我故乡的原点。山缠着水,水绕着村庄,一切都是那么亲切而自然。

村庄的左上方,是有着近五十年历史的小学。小学原在罗磨地村的景观公祠堂,“文革”期间,大队书记一声令下,拆掉了祠堂,将砖瓦木料运到现址,建起了全新的小学。小学里飘出的铃声,如军队的号角,活泼可爱的学生如展翅的雏鹰,在清脆而洪亮的铃声中,上课、下课、放学。学校生机盎然、朝气蓬勃。几十年过去了,她从几间瓦房变成两幢现代化大楼,也从书声琅琅变得沉寂清冷,学生越来越少。一正一反,映衬着乡村小学的荣辱兴衰与历史变迁。

顺着那条起伏的公路往里走,便到了村子正前方。眼前一大片规划整齐的水田铺展开来。如今村里有人承包了这片地,搞起稻蛙和龙虾养殖,水面清绿,蛙鸣阵阵,给曾经热闹又荒芜过的土地重新带来了生机。

然而,把时间往回拨,这里曾是另一番光景。那时候田块大小不等,高低落差大,灌溉是个头疼的难题。责任到户后,冯家山水库的水被分成无数细流,干旱时节,田埂上日夜有人守着,为了优先进水,邻里间争得面红耳赤。后来出门打工的人多了,田地大面积落耕。直到几年前,随着乡村振兴,大片土地进行了平整,大小相等,纵横交织。如今站在这里,有水面壮阔的虾池,有翻滚的稻浪下跳跃的稻蛙。只是田畈里,少了当年抢水时的喧闹和收割时的机械轰鸣声。

村旁的山林比记忆中茂密了许多,青山如黛。我忽然想追逐童年的足迹,去山上看看那些曾经走过的小路。曾经被我们踩得光溜溜的羊肠小道,如今已被灌木和荆棘覆盖。我们小时候,斫过柴,扒过松针,捡过野山菇。那时候村里人家都是用柴火做饭,山上到处千疮百孔。但那里偏偏就是我们的乐园。如今呢,满山的树肆无忌惮地长着,没人理会了。

看着眼前的村子,家家户户都盖起了小洋楼,黄土路、石板路全换成了崭新的水泥路。路是好走了,可走的人却少了。以前巷子里全是孩子追逐打闹的身影。现在,不少大门紧闭着,仿佛在守护寂寞背后的那一份光鲜。

以前,我就爱站在村前,看炊烟从屋顶升起,与早霞和暮霭纠缠在一起。大清早,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青烟就扭扭捏捏地往外冒了,母亲往灶膛里点第一把火,干枯的槎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炊烟被晨风送上天空,整个村子就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气味。傍晚,炊烟就到了最浓密的时候,村里瓦房顶上的烟囱又忙了起来,炊烟袅袅,争先恐后,最后融入天边的暮霭。

那时候,炊烟是母亲的呼唤,是家的方向。可如今,瓦房没了,烟囱少了,煤气灶的烟火被油烟机 “呼啦啦”吹散,那带着柴火香味的炊烟,已渐行渐远,故乡从此像丢了魂一样,生机就少了。

故乡的烟火,终究是留不住了。那蓝色丝线上的蓝色葫芦,在地图上依旧清晰,可那些熟悉的味道,却在时代的浪潮里,变得若隐若现。我站在九连山的深处,望着这片似曾相识的土地,忽然明白:所谓故乡,不过是那缕永远追不回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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