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长着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指,手背却是很厚实,手型非常漂亮。
有一句老话,心灵手巧,用在妈妈身上太契合了。
一个废旧轮胎,经过妈妈的手,变成了狗窝的门。父母的朋友来家里串门,看到一个狗窝的墙垒得整整齐齐,废旧轮胎与墙体完美镶嵌,刚好露出一个边,她们像是欣赏艺术品一样,这么好的泥工活竟出自妈妈的手。在她们眼里,妈妈是一位特别爱美、爱干净的女人,似乎这个活和她根本不搭边。
妈妈养狗—土狗,是因为有搬楼房的人不方便饲养,找人养,而妈妈心肠好,就收留了。心善的她,连流浪的土狗也愿意用巧手为它安一个家。
妈妈铺地也是很平整,既当小工搬砖,又当技工调水平度,速度也快。有一次和同事说起来铺地的事情,她说家里楼房装修铺的地,工人没给铺平,一定是个没有文化的人干的活,找不好平衡度。我当时就反驳,我说我妈妈没读过一天书,铺出来的地面却平整规整,你这种理解是错误的。当时,我们俩因为这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她可能不想伤了和气,说了句:“那可能是你妈妈心灵手巧吧”,我笑了,我说我同意你的看法。同事被我认真劲儿的表情也逗笑了。
妈妈因为在姊妹中排行老大,6岁跟随姥姥姥爷从河北来到苏尼特草原,家中的牛羊得有人放养,再加上当时妈妈所在的苏木没有汉语学校,到了上学年龄,姥姥、姥爷无奈地让她放弃了学习。妈妈从小学会了骑马,12岁就帮着大人干牧活,成为家中主要劳动力。
妈妈不仅泥工手艺利落,针线功夫更是精湛出众。小的时候,一块布的下角料,经妈妈三剪五剪,便被送到缝纫机前,她脚一上一下,“哒哒哒”……,没几分钟就给我做出来一件小褂子,褂子的前身还用彩线做成枝叶等形状加以装饰。褂子不仅好看,还特别合身。
70年代的人,有的家庭孩子多,衣服常常是老大穿完老二穿,逢过年时大人才能给孩子们每人做件新衣。我们三姐弟却是一年有两三套新衣服,那是因为妈妈裁剪得当,省下好多布头,我们便总能穿上新衣,好多年后流行的撞色衣服,我小时候就穿到了。
妈妈的针线活做得特别精致,就像杜甫《白丝行》诗句所描述的:美人细意熨帖平,裁缝灭尽针线迹。(意思是说:巧手女子用心把衣物熨得平整妥帖,缝制的衣服针脚细密,完全看不出针线的痕迹。)我从小依赖妈妈,以致于一个扣子都让妈妈缝,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我快50岁时,不是因为我缝东西的水平长进了,而是因为妈妈的右手被脑瘤压迫,右边半个身体不能动了。女儿调侃我说:“妈妈你终于长大了,会缝扣子了”,她一脸坏笑。
妈妈无论做什么活,都特别麻利。比如说:剪羊毛,同等时间下,她一个人剪的量能抵2个男的。过年包饺子,一个人和面,擀皮,拌馅,包,一条龙工作她一个人全部干完,从不让我们帮忙。
我以为,妈妈的手不会老。
直到2024年初,妈妈因为脑膜瘤压迫功能区,右半个身子不能动弹,右手也没有了知觉,蜷缩着,到现在因为卧床,肌肉萎缩,手变得干枯枯的,我心里阵阵发痛。
妈妈的手老了,萎缩了,手型不再漂亮了,但对我的爱却永远驻留在件件衣衫与亲手打造的烟火物件之中。
妈妈的那双手失去了力气,揽过草原牛羊,缝过岁月衣衫,一辈子托举着我们全家的温暖,在我们的心底牢牢扎根,岁岁温存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