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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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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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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光阴

谷雨过后,邱县的风里少了些料峭,多了股子温吞的土腥气。这气息裹着刚翻松的田垄潮气,混着榆钱坠落的甜香,在村巷里慢悠悠地绕,绕过高高的砖垛,也绕过低矮的柴门,把乡下的日子揉得软乎乎的。

村口那棵老榆树该有上百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皲裂得像老人手背的纹路,深深浅浅的沟壑里嵌着经年的尘土。树杈间搭着两个喜鹊窝,枯树枝纵横交错,露着几缕灰白的羽毛——该是去年孵雏时落下的。树干下半截缠着圈旧草绳,草绳早已褪成灰褐色,边缘抽着丝,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是在给树干挠痒。树下的石碾子还在,碾盘上蒙着层薄土,碾槽里卡着半粒风干的玉米,碾棍斜斜地靠在碾盘边,木头上的包浆亮得能照见人影,是几十年无数双手握出来的温度。偶有几只麻雀落在碾盘上,啄两下土,又扑棱着翅膀飞到榆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声音落在寂静的村巷里,格外清亮。

顺着村巷往里走,墙根下随处可见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柴火多是去年冬天砍的杨树枝,截成半米长的段,粗细均匀地码着,顶端盖着塑料布,边角用砖头压着,防止被风吹跑。塑料布上落着层薄尘,还沾着几片干枯的槐树叶,是春天风大时刮过来的。柴垛旁边常摆着几只旧陶瓮,瓮口用破麻袋片盖着,有的瓮沿裂了道细缝,用铁丝紧紧箍着——这些陶瓮是乡下人家的老物件,夏天盛井水镇西瓜,秋天腌芥菜,冬天存红薯,一年到头不闲着。有次风大,吹掉了一只陶瓮的麻袋片,露出里面半瓮玉米粒,金黄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着光,引得几只鸡凑过来,伸着脖子想啄,却被瓮口的高度拦着,只能在旁边打转。

村东头的田埂上,刚浇过的麦田泛着水光。田垄被耙得平平整整,土块碎得像筛过的面粉,踩上去软乎乎的,能陷进半只鞋底。麦苗长到膝盖高,青绿色的叶片上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滚落到土里,“嗒”地一声,没入湿润的田垄。田埂边种着几排菠菜,叶片肥嫩,叶尖带着点红,是谷雨前后最鲜嫩的时候。有几株菠菜开了花,细小的白色花瓣攒成簇,藏在叶片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田埂尽头的老井还在,井台是用三合土夯的,边缘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一圈又一圈,像年轮。井旁的石槽里积着雨水,水面浮着几片榆钱,偶尔有青蛙跳进去,溅起一圈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村里,落在那些老旧的院墙上。有的院墙是用土坯砌的,土坯早已褪成深褐色,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晃。有的院墙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还爬着些牵牛花,紫色的花朵顺着墙往上攀,爬到墙头就往旁边垂,像挂着串小喇叭。院墙根下的排水沟里,水流得慢悠悠的,水里飘着几片杨树叶,还有几只小蝌蚪,黑黢黢的身子,拖着条小尾巴,在水里游来游去。排水沟尽头连着村外的河沟,河沟里的水不算深,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偶尔有小鱼游过,尾巴一摆,就钻进石缝里不见了。

傍晚时分,风渐渐凉了。村巷里的炊烟慢慢升起来,不是城里烟囱里那种笔直的烟柱,而是一缕缕、一团团,慢悠悠地飘,飘到榆树枝上,就绕着树枝打个转,再接着往上飘。炊烟里裹着柴火的味道,混着蒸窝头的甜香,在村巷里弥漫开来。有的人家门口摆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刚捞出来的咸菜,旁边还放着双竹筷,竹筷的一头磨得有些圆钝。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是去年秋天晒的,辣椒皮皱巴巴的,却还透着鲜亮的红色,风一吹,就轻轻晃,和屋檐下的旧灯笼撞在一起,发出“咚”的轻响。

入夜后,村里静得能听见虫叫。月光洒在三合土坝上,不是城里那种被路灯稀释过的淡光,而是浓稠的、带着凉意的银辉,顺着坝沿往下淌,在地面上积成薄薄的一层。坝边的草丛里,蟋蟀“瞿瞿”地叫,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声音细细的,像根丝线,在夜色里拉得很长。偶尔有狗叫,声音从村西头传到村东头,很快又安静下来。院墙上的牵牛花闭了瓣,只有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浅绿的光。老榆树上的喜鹊窝黑乎乎的,像两个剪影,嵌在墨蓝色的夜空里。

这样的乡下,没有急急忙忙的脚步,也没有响个不停的喇叭。时光像田埂上的水流,慢悠悠地淌,淌过老榆树的年轮,淌过石碾子的凹槽,也淌过那些旧陶瓮、老院墙。每一样东西都带着时光的痕迹,不声不响,却把乡下的日子,过得扎扎实实、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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