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光

“要记住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终归会回到哪里。”　

这句话，我们念了整整十三年，如果不出意外，在今年金秋九月的某个日子，面对着家乡金榜题名的莘莘学子，我们照样会读给他们听。

在这个时候，这些清透的眼神中一定会泛起了一丝沉思。从现在起，从此刻起，这句嘱咐将伴随他们一生，牢牢刻在他们心里，在他们将来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的时候，这句话将给他们以启明，成为照亮内心道路的一束光。

现在这些孩子注视着的，是坐在对面的一个憨厚的老人，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既平实又神秘，既和蔼又透着些许威严。

这个老人依然戴着他一路风尘仆仆的遮阳帽，黝黑的脸庞和他们父亲在盛夏的阳光里劳作的脸庞别无二致，宽阔、平实、承载着岁月的沧桑和收获的满足。他落在椅子里夯实的身子又极像坐落在村落路口那尊打雨墩，敦实质朴，成为和大地一样的土褐色，却在百年的岁月中突兀起来，守护见证着这个村落，百年来就守在村子路口，看这个村落的衰败兴盛，欢送迎接出村回村的人们。

五十多年前，打雨墩目送他带着对山外世界的渴望远行了，五十年后他风尘仆仆回来了。虽然经历岁月的风吹雨打，栉风沐雨，此时流露出舟车劳顿的些许疲态，但正是这疲态，这沧桑，显示出他走了多远的路，看了多大的世界。

出门的孩子们过了这个打雨墩，就知道离开家乡远飞了；远行一生的游子们远远看见这个打雨墩，他们一定会心头一热，拼搏一生的酸楚和疲惫顿时消失———家乡到了。

孩子们是第一次见到他。尽管以前在手机网络，在村人们的半言数语中，知道面前的这个老人是自己村子里走出去的，现在又走回来了。

这时候，这个老人会用父老乡亲一样的语调，和左邻右舍一样的言语，说村子外面的事情，天南海北的趣事，世界的变化。

原来，他竟然走过了这么长的路：他去了祖国最北边的黑龙江漠河市北极村，去了最东边抚远市乌苏镇，去了最西端新疆乌恰县斯姆哈纳村，乘坐军舰乘风破浪到达祖国最南端的西沙群岛。当然，他还从八条线路进出西藏，在六十多岁的时候，克服严重高血压的危险，到达珠峰大本营，获得勇士证书，成为一个真正的“勇士”。他无数次为祖国大好河山激动不已，当面对直耸如云的珠峰，仰望晶莹剔透的巍峨之躯时，他热泪盈眶，与珠峰对话，是一个行者的强烈愿望。在通往珠峰大本营路途，劝导员看他的身体状况，反复劝导他赶快返回，断言以他的年岁和身体疾病，极有可能有去无回，为此要承受“生死状”一样的承诺。

他成了王蒙先生眼中“中国最能走的作家。”

在他娓娓的述说中，我们亲耳听着各个民族这么多的风俗轶事，非常好奇。虽然在电视和书本看到过这些事，但他述说的细节更加令人着迷。

祖国的河山竟然这么广袤辽阔，祖国的风土人情竟然这么璨烂，值得用一生，甚至一生40年的光景，也无法走遍。

很难去想，甚至无法想像，一个人，要以怎样的勇气，具有怎样的力量，多么强大的信念要走过高原，走过山水，走向蔚蓝呢？

我们想，这个老人是极不平凡的，他一定是怀着一种使命的。

在他的用仓促的步履丈量着祖国大好河山的时候，他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一个人，一个民族，如果兴旺流传，一定要“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终归要回到哪里去。”

他用步履验证了这个道理，又用行动传递着这个意义。

在十三年前的一个深夜，当我内心非常忐忑的用手机短信中发出一句渴求的时候。我知道，如果没有回音，或者说收到一句非常潦草的答复，也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一来我和他根本不认识，虽然我们同是一个小村走出去的，但他走的更远更广阔，和他一比，我依然如同坐井观天一样。二来我们地位如此悬殊，在小村人的眼里，他俨然是，实际上也是属于“名人”级别：甘肃省工商银行高级经理、作家、旅行家。他的足迹走遍了祖国所有的低级市，走到了祖国东南西北最远端，他眼光心境，早早在他《走向蔚蓝》、《走过高原》、《走近山水》、《走遍天涯》这些诸多的著作游记中畅游。

“明哥，今年村里有志愿者计划开展夕阳红和金秋助学活动，意图对村里金榜题名的学子进行资助鼓励，如果明哥有空，是否对莘莘学子进行一番鼓励？”

这是我深根半夜用手机短信发出的，说实话，当时在白天忐忑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有勇气，只好在半夜偷偷发出，以掩盖自己的渺小与底气不足。

但约莫半个小时后，手机滴滴响了几声，一看竟然是他的短信，竟然是他的回复，竟然是洋洋洒洒好几段，竟然又是这么真情厚意。

这使我很惊诧与欣喜。

惊诧他回复如此之快，欣喜他如此谦逊与真诚。

他说，他正在去往新疆旅行的火车上。

他说，他听到有志愿者做这样惠及乡里和传承美德的事情，非常高兴。

他无不遗憾的说，这次因为时间原因赶不上参加。

但他说，他会有一笔小小的资助，尽一丝微薄之力。

对于家乡和家乡的莘莘学子，他在短信里表达了许多鼓励的话。由于短信字数所限，这些话是分几次发来的，想必一定是非常认真的，把凝聚了自己一生的经历和嘱托，从内心发出，通过千里之外的电波回到家乡的。

他在短信里谆谆告诫学子，一定要感恩父母的辛苦培养，在人生路上继续前进。我想，明哥心里一定深深埋藏着小时候的艰难生活和求学不易。小村的父母们，同样一辈辈用粗糙的大手托举孩子们出山看海，把梦想寄托给一辈辈后来者。

他说：“不论怎样，一定要坚守信念，要有信仰，心中有光。”

一个用一生走遍祖国大江南北的人，一个放眼看遍祖国山山水水，一个不断寻找民族精神力量源头的人，一定是“坚守信念，有信仰，心中有光”的人，现在，他要用一生的经历告诉孩子们，未来一定要做这样的人。

我们被他的讲述吸引，他似乎对他所见所闻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们国家山河太雄伟壮丽了，我们这个民族太伟大了，”他给我们几乎讲了一个下午，讲到了游历非洲、欧洲、美洲的所见所闻，“当然，有些国家也很发达，我们也要好好学习，努力追赶。”

“现在你们将要走出这个小山村，”此时，他俨然一个经历五湖四海饱经沧桑的老船长正对即将出海的新水手，他深知，孩子们将来面对的也许是风平浪静一生顺风，也许海浪滔天艰难挫折，但走出去在外面的世界搏击，终归是一个水手，也是一个民族的使命，现在他的嘱咐里，依然用这句话谆谆告诫即将远行的学子们，“要记住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终归会回到哪里。”

从他的神貌和讲述中，孩子们似乎明白：走出去需要勇气，走远方需要脚力，而能走遍天眼海角，又能找到回归家乡之路，寻找到人生的意义，感悟到民族文明之源，是多么圣神。

临别，他拿出给孩子们精心准备的书，在扉页上认认真真写下三个字——许曙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