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据我们这几天的观察……你是上个星期,九月二十二号,星期一来的对不对?”
“你是由你父母送进来的,当时你表现得不是很配合,我们按例对你进行了捆绑。”
“但是通过这几天我们对你的观察,我们得出一个奇怪的结论。”
“你没有病,你的病是装的。对不对?”
“不过,你不必太感到害怕。”
“这不止是出于利益问题,还有我们作为一个医生的职责。”
“因为你当初选择主动来到这里是对的,那时你马上就要真正得病了。”
二
这家厂共有两栋红色大楼,一栋专供生产,另一栋用来接待客户,同时也是员工的宿舍,在这一栋楼的前面还有一栋正在扩建的厂房,它已经成型得差不多了,也许再过上两个月就能完全建好。
住宿楼共有三层,分别在三、四、五层,其中第三层专供管理人员还有维修工住(马诚和他的父亲都住在这一层)。四、五层供普通职工住,包括拉长——其中四楼是男寝,五楼是女寝。四、五楼与三楼的宿舍住房人数并不相同,住在第三层的职工一般是两个人共住,最多不会超过三人,而住在四、五层的职工则都是十二个人共住一个宿舍。
厂长独占一间房,他的房间正好坐落在第三层的中间位置。虽然他只是一个人住,但房间里的东西还是放的满满当当的,这是由于马诚的母亲还有两个妹妹会不时来厂里住上一两天的缘故(厂长是马诚的父亲。马诚的两个妹妹直到他大三的时候才出生,那年马诚的母亲三十九岁,父亲则是四十一岁),因此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就必须完备,同时还得有些供孩童玩的玩具之类的东西。
这天晚上公司没事,马诚在下午下班后,吃完了饭就早早地回了宿舍。到晚上八点左右的时候,他的父亲给他打了通电话,叫他去房间里吃点水果。那时,马诚正背靠墙,盘坐在床上看书,不过他的专注度并不高,因为他的眼睛酸涩发热,从而不得不总是眨巴,同时在每看完一页书后,眼睛里还会流些温热的眼泪出来。至于马诚为什么宁愿忍受眼睛酸涩发热的折磨而看书,也不愿去干点其他不需要动用眼睛的事,这是因为那晚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或者说,除了看书,他什么都不想干,那么早睡觉也睡不着——而什么都不干他又害怕自己会落入那种空虚的境地,从而使每一分钟都变得无比漫长,于是他只好忍受那种痛苦,硬把自己坐起来看书。因此,在某种程度上,父亲的那通电话对马诚来说倒是个解放。
马诚将书合好,安放在枕边,随后下床洗了把脸,上了个厕所,就往父亲宿舍去了。
马诚和父亲的宿舍中间隔了一间房,父亲的宿舍在这层楼的正中间,他的则在最外边。
马诚踩着双拖鞋,虽然洗了脸,但神情还是有些恍惚。他拉开宿舍门,又轻轻合上,随后踏进那条夹杂着白色、绿色、黑色的过道。
过道里很安静,安静到连轻微的呼吸声也能听见。由于有这种安静,因此过道里回荡着这样一种声音:它们如同许多只蟑螂在许多个垃圾堆里寻觅食物一样,在同一时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这些声音合在一起,音量不高,却显得杂乱与喧扰——这是从过道旁的每一个房间里发出来的。这里的房间隔音效果太差了。在这里,墙面不过是一种摆设,每个人虽都住在各自的房间里,却总会感觉到自己被许多双眼睛盯着——确切地说,是被许多只耳朵听着。这是个颇令人窒息的地方。
马诚轻轻合上宿舍的门,借着一块“绿色通道”牌子的荧光,一步步向父亲的宿舍门口走去,虽然过道里有声控灯,但他并不想制造出太大的动静。
父亲的门没关,稍稍开着一点缝,缝里透出房间里白色的灯光。
在进去前,马诚稍微犹豫了一会,他知道今晚父亲可不只是叫他去吃水果这么简单,虽然他与父亲有着一层亲缘关系,但在关于工作的事情面前,他们的这种关系往往会变淡,很多时候甚至会因为这层关系而使彼此的面孔更加显得冷漠。
最后,他还是决定坦诚相告。
“想来父亲一定会理解的吧!”
这样想着,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但不等回应就直接进去了。
三
马诚进去时,父亲正坐在一张凳子上剥柚子,同时面前摆着一盘刚洗好的葡萄。
听到敲门声后,父亲抬起头,但并不停下手中的动作。马诚合上身后的门,转过头来时略微瞥了父亲一眼:一张瘦削的微微发黄的脸庞,一副小骨架的身躯,一双有棱角的眼睛。父亲脸上的神色这时看去很沉重,皮肤也似乎正受着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紧紧绷着。他的面色铁青,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既冷峻而又黯淡的光芒。
马诚拉了条凳子在父亲对面坐下,头微微低着,看向父亲剥柚子的手,那两只手上暴有许多青筋。
“吃葡萄。”父亲说道。他说话时整个身体并不发生变化,就连两片嘴唇上下翕动的动作也小得让人几乎难以察觉。
自进入到父亲房间的第一刻起,马诚全身的骨头就由于肌肉的紧绷而相互间紧紧贴着,似乎不这样做它们就会立刻散架。也因此,他走路的姿势极不自然,生硬地如一个劣质机器人。
等好不容易走到父亲面前坐下后,他的身子瞬间又固化成了一座雕像,他不敢抬头,也无法抬头,于是只好将目光落在父亲的两只手上。那两只手在他的视野里时隐时现,像两道黄色的影子,有时甚至会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尽管按科学常理来说,那双手是始终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视野范围的——同时,他忽略了正受两只手摆弄着的柚子的存在,甚至连同眼底下的一盘绿葡萄也一道被他忽视掉了。因此,他自坐下去后一时间竟不知该干啥,直到父亲提醒他吃葡萄,他才终于注意到了柚子和葡萄的存在,于是全身的骨头渐渐松下,气息也随之变得平稳——肺部的工作由于全身的紧绷而变得紊乱微弱。他找到了事干。他伸出手,拿了颗硕大的绿葡萄往嘴里塞去。
父亲手上的柚子剥好了,淡黄色的果皮呈花瓣的样子被丢在一旁的垃圾桶里,留在父亲手上的是一个包裹着白皮的圆滚滚的柚子肉。父亲把它分成两半,并递给马诚一半。
“吃,吃不完就拿回房间吃。”
马诚接过父亲递来的柚子,一边点了点头。他不明白,在此刻,同时也在平日的生活中,父亲和他说话的语气明明很随和,可为什么他在他——还有他的母亲——面前却总是感到拘束,一点也自在不起来?
父亲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尖锐的咀嚼声霎时响彻整个房间。
“这几天怎么回事?”
听到这句话,马诚怔了一下,一颗嚼了一半的葡萄被他含在嘴里。随后,他又把它直接吞咽了下去。
“我晚上睡不着觉。”
马诚拿起那半个柚子剥起来。
“睡不着觉?怎么?”
“不知道。”
父亲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一边把目光落向光滑的瓷砖地板。不一会,他又看向马诚。
“玩手机玩得太晚了嘞?”
“不,我上床上得不晚。”马诚将一块柚肉放进嘴里,他对父亲的这种猜测感到几分厌恶,“而且我在睡觉之前不怎么看手机,都是看书。”
“那就是书看多了。我知道你都看得些什么书,尽是些毒瘤之类的东西。”
“你知道?可我看的都是些文学名著。”
“我说的就是那些东西。你对他们太认真了,然后耽误了正事。”
“正事,什么是正事?”
“看,我说什么来着,那些东西看多了的人就总喜欢问些这样的屁话。你人活着不要吃饭啊。”
父亲接到个电话,是公司老板打来的,于是他拿起手机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不一会父亲又坐了回来。
“睡不着觉。”父亲自顾自地说了一句,随后冷冷哼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因为我是厂长所以你就可以为所欲为,随意上班迟到了?”
马诚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没有。”
“你这种态度说明你有这种想法。”父亲的目光落在马诚剥柚子的两只手上。这目光使马诚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什么态度?”马诚的声音大了起来,“我该以什么态度?”
“哎呀,我也不想跟你吵。你说你一个成年人,连睡觉这种事情自己都管理不好。说难听点……”
“我说了,我睡得不晚。但我就是睡不着觉。”
父亲沉默了一会。
“我给你休几天假吧,理由就说是病假。”
“……我不觉得会有什么用。”
“没用?你想啃老啊?真以为你是富二代?你要知道眼下你两个妹妹还在上幼儿园,全家也就我一个经济来源……”
“我没说我要啃老!我只是说休假对我来说没用……因为我还是会睡不着觉。”
四
马诚疯掉了。
这事发生在马诚和父亲对话完后的第三天,随后没过几天这件事就在厂里被人们广泛传开了。对此,大家议论纷纷,并互相间开始回忆起马诚平时的表现,试图在这些表现中寻找到怪异之处,好解释马诚的病,当然主要是为消磨掉一点时间,同时在此过程中得到一些乐趣。
据说,马诚的病来得极其突然,而且在此之前几乎毫无预兆——当然,对于这种病来说,毫无征兆也是很正常的事,就算有征兆,人们、包括生病者也并不会太当回事。
那天是个周日,公司全体休假,马诚的二十七岁生日正好也就是这天。在这一天,马诚的生活看上去不无温馨与幸福。一大早,两个妹妹就冲开他的房门,跑到他床前大声对他说着生日快乐,随后一人递上一张她们提前画好了的画作为生日礼物。当时马诚还没起床,被俩妹妹吵醒后皱紧了眉头勉强提起两只眼睛,随后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半躺起来,睡眼惺忪地瞧着两个妹妹争抢着介绍自己的画。她们的声音洪亮极了,语气中充满了独属于孩童的那种稚气,面对俩妹妹这般的热情,马诚直觉得自己像进了临近春节的商场,心中感到既无奈又幸福。
那天,马诚和家人们一起去县城玩了一趟,在整个白天,马诚的表现与往常并无二致,甚至比往常还要显得更开朗、更明事理。他带着两个妹妹去儿童乐园玩,一点也没有焦躁与不耐烦的神色;和家人一块挑选新衣服时,脸上的神色极其自信,在镜子前面丝毫没有生硬之感;和家人一块散步时还开了许多有趣的玩笑,逗得母亲时常捧腹大笑。啊,他那天的变化多大呀,他简直忽然成了一个顶不错的男人!
最后,他们一起去一家自助餐厅吃过晚饭、并去店里提了蛋糕后就回了家,准备为马诚的生日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不过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即将成型的句号竟会在这最后的节点破碎得满地。
马诚他们家离县城不远,是一套人才公寓,由政府发放的。回到家后,母亲将蛋糕打开在餐桌上,两个妹妹见状马上就伸手去取上面的水果或是糖果,她们对那个蛋糕早就有些等不及了,在回家的路上一路不停念叨着。她们踮起脚,在蛋糕上那挑挑这选选,使蛋糕变得快不成样子,母亲见状后调侃她们说哥哥都还没吃呢你们就吃起来啦?随后为她们一人从蛋糕上取了个糖果。父亲站在两妹妹身后,拆开了蜡烛,随后一一插上并点了火,两个妹妹看着眼前窜动的火苗,一边吃着手中的糖果一边夸赞说好看极了。
母亲关上灯,准备唱生日歌,马诚站在两妹妹中间,父亲在为他们拍照。
“祝你生日快乐……”
母亲唱了起来,随后两个妹妹也跟着唱,父亲也放下手机过来一边拍掌一边唱起来了。
“Happy birthday to you……”
生日歌唱完后,马诚闭上眼许了愿,随后一起吹蜡烛。
“生日快乐!”在吹完蜡烛后,母亲大声地说了一句,随后打开了灯,叫马诚分蛋糕。但马诚说他想上个厕所,于是就由父亲来分。
马诚去了有一段时间,回来时蛋糕已经分好,父亲坐在桌上招呼他去吃,就在这时,意外出现了。马诚呆呆站在一旁,突然瞳孔大睁,两只眼睛里随之露出的大面积眼白使他的面目瞬间变得狰狞,他脸上的肌肉渐渐发出些细微的抽搐,随后,他突然像只野兽一样迅速往蛋糕扑去——就好像蛋糕是他的某个能跑得极快的猎物——白瓷桌被撞开了一段距离,桌上的几杯饮料随之哐当掉到地上,整个桌面顿时狼藉一片,同时桌脚与地板的摩擦引起了一阵尖锐噪响。他的两个妹妹当时正坐在桌边,她们被马诚吓到了,一边哇哇大叫,一边赶忙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了母亲的背后——母亲那时刚从厨房出来——而马诚则在蛋糕前如同野人进食一般粗鲁地用手抓吃着蛋糕。
事情是这样结束的:在马诚吃蛋糕时,他的父亲第一时间站起来想赶快跑去抱住两个受惊的妹妹,在看到她们到了母亲那里后他便在自己站起的位置定了下来,但随后又略微向后退了一小步。父亲并不敢靠近马诚,他也被马诚突然的行为吓到了,但最后马诚自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两只沾满了奶油的手,瞳孔再次大睁,带着几分惊愕的意味停顿几秒后又用手抱住自己的头,晕倒了。
五
“让我们好奇的是,你的病既然是装的——这说明你是想主动住进这里来的——可是为什么在进来的那天你又表现出抗拒呢?你能同我们谈一谈吗?”
马诚垂下头,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吭声。最后,他终于像鼓足了勇气似地说:
“因为你们不让我看我想看的书……”马诚猛地晃了晃垂在半空的左腿,说话的语气既焦急又紊乱,“我适应不了外面的生活……”说完,马诚立马停住了晃腿的动作,目光则死死锁在一张床的床脚。
院主任抬起一只手支住脑袋,微眯起眼,思索了一阵。
“所以,”院主任放下那只支着脑袋的手,说话时用它不时比划着,“当时你的情况大概就是,你适应不了外面的生活,所以想主动进来。可进来后又发现这里不允许你看你想看的那些书,也就是和外面一样也不是那么自由,所以你又不想进来了。”院主任脸上露出一个笑,但并不出声。“是吗?”
“是的。”马诚用一只手的大拇指死死抠着另一只手的食指。
“你愿意继续跟我们说说是什么让你适应不了外面的生活吗?”
“我睡不着觉,”马诚说。他放下两只手,分别摆在两膝上,“我每天晚上很早就上床,可我总是要在床上干躺上好几个小时才能勉强入睡,这样一来,第二天我就总是起不来床,公司八点就上班了。”
“你是怎么睡……”
“我知道这很可笑,这显得我很娇弱,这……连个女的都不如,”马诚笑了笑,“可我……”
“你是怎么睡不着觉呢?”
“我不知道,我……我就是每次一躺上床脑子就会想很多东西,通常是关于当天发生的事,顺着这些事就又会牵涉到过去与未来,然后我就会开始止不住地进行幻想,越是幻想我就越是兴奋,我知道我不该进行这样的幻想,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嗯……”院主任这时又抬起手支住了脑袋,“这个你主治医生跟我们谈起过,你这几天也总是很晚才睡着,你这已经属于是长期失眠,也正是因为这个我们才觉得应该继续对你进行观察与治疗,后续我们会……”
“可我想出去!”
马诚打断了院主任的话。
马诚从床上跳下。
马诚又疯掉了。
好在,这次是在医院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