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山坡上,枯草在寒风中瑟缩,发出细碎而苍凉的声响。
侯二跪在高大雄伟、雕饰精美的父母墓前,指尖轻触着冰凉的大理石——这是他花大价钱给父母修建的。身旁,妻子王晓怀里抱着一只穿着蓝色毛线背心的贵宾犬,正低头哄着:“乖乖,不要乱动,马上就走了。”
侯二站起来点燃了长长一挂鞭炮。引线窜得飞快,他恍惚间失了神,待惊醒时,鞭炮已炸响,右手食指被炸得鲜血直流。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王晓尖叫着退到远处,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全是埋怨。怀里的狗吓得直往她腋下钻,她低头连声安抚:“乖乖不怕,不怕啊。”
侯二捂着流血的手,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耳边忽然响起多年前村里人的窃窃私语——那是母亲葬礼上,一股旋风卷起燃烧的纸钱,把他头发烧了大半。有人在背后说:“活着不孝,死了显摆,遭了报应。”
他当时装作没听见。可现在,这句话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
一
侯二出生那年,父母已年近三十。在侯家湾,这算是老来得子。
贫瘠的年月里,父母省吃俭用,总想把最好的都给他。每年春节,母亲总要买新布给他缝制衣服;父亲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只为给他买文具书包。可老两口一件衣服穿好多年都舍不得换,常常就着咸菜下稀饭。
高考落榜那天,侯二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下午。父亲蹲在院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脚下落了一地烟头。天黑时,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用最沉稳的语气抚平儿子的伤心失望:“没事。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明天我带你去拜张师傅,学砖匠。”
母亲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等侯二红着眼圈出来,桌上已摆了一盆鸡汤,黄澄澄的油花漂了一层。那是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
三年学徒,侯二嘴甜手勤,砌砖、抹灰,样样学得扎实。走乡串户建房时,雇主都夸他手艺精湛、为人靠谱。
父母看着儿子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满心都是藏不住的骄傲。父亲取出积攒多年的存款,又东拼西凑借了些钱,盖了三间敞亮的新房。
媒人上门时,母亲满心欢喜地烧了一大桌菜。父亲去村上小卖部,买回最好的烟酒招待。
婚礼上,侯二穿着笔挺的西装,看见父母在酒席间穿梭忙碌,头发花白,腰背微驼。他心里一热,暗暗发誓:往后余生,定要好好孝敬父母,让二老安享晚年,不再吃苦受累。
二
新婚的甜蜜很快冲淡了侯二的誓言。
妻子王晓是邻镇街上人家的女儿,性格泼辣要强,侯二对她言听计从。王晓说东他不往西,让撵狗他不赶鸡,村里人背地里叫他“耙耳朵”。父母听了,只叹着气劝:“两口子过日子,和睦就好。”
孩子出生后,父母主动包揽了所有带孙子的活。白天抱着孙子下地,傍晚回来喂猪养鸡,夜里冲奶粉、换尿布,忙得饭都顾不上吃。侯二和妻子倒清闲,连一块尿布都没洗过。
打工潮热起来那几年,村里年轻人大多奔赴大城市谋生追梦。王晓动了心思:“你有手艺,窝在村里能挣几个钱?去大城市闯荡,才有出头之日。”
侯二犹豫了。看着父母日渐衰老的脸,再看看才三岁的儿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去。
“你不去拉倒,我跟表哥去西安。”王晓摔了门帘,三天没跟他说一句话。
侯二最终还是妥协了。
临走那天,母亲把煮好的鸡蛋和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塞进行李,一遍遍念叨:“到了给家里打电话,不要饿着,不要冻着了。”父亲抱着孙子站在路口,千言万语堵住喉头,最终只化作沉默的凝望。
汽车缓缓启动,渐行渐远。侯二从车窗探出头往回看——母亲还站在原地,不停抬手擦泪;父亲佝偻的身影在晨雾中一点点缩小,最终模糊不见。
三
大城市的生活,从未有想象中轻松光鲜。
侯二在建筑工地上搬砖、砌墙,一天十二个小时,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王晓在出租屋里做饭洗衣,偶尔也去工地打打下手。侯二把工资全交给她保管,满心期许着攒够积蓄,早日回家。
第一年春节,侯二想回家团聚。王晓掰着指头算:“来回车票六百多,回两边父母家要买年货、给亲戚小孩压岁钱,少说三四千。省下来,早点买房多好。”侯二想想也对,便给父母打了电话,说工地忙,明年一定回家。
第二年,父母让孙子在电话里喊:“爸爸妈妈,我快上小学了,回来给我买新书包。”侯二鼻子一酸,正要答应,王晓抢过话筒:“宝贝乖,爸爸妈妈在外面挣钱呢,等买了房子就把你接过来上学。”
接完儿子的电话,王晓转头给自己父母打电话说:“今年忙,不回家了。爸腿摔伤了要慢慢养,妈也要保重身体哦。”
第三年、第四年……为了多挣钱,为了早日“混出个人样”,侯二夫妻俩把回家的念头渐渐抛在了脑后。偶尔想儿子了,才打个电话。母亲总说:“我们都好,孙子也好,你们别操心。”父亲话少,只说一句:“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侯二有时也提醒王晓给她父母打个电话,她总不耐烦:“打什么电话,他们身体好着呢。”
那年春天,母亲的电话突然打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爸住院了,病得很重,你快回来……”
侯二正在赶一个工程,工头说提前完工多给五千元奖金。他心想父亲是老毛病哮喘,住几天院就没事了,便狠下心:“妈,我这边忙完就回,最多一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母亲说了声“好”,轻轻挂了。
赶到家时,迎接他们的是父亲的遗像。母亲红着眼说:“你爸走前一直喊你的名字,喊了两天两夜……”
侯二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可再多的眼泪,也填不满心里那个窟窿。
四
父亲去世后,母亲愈发苍老。偌大的农家小院,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
她依然种地、养鸡、接送孙子上学。寒冬腊月手背上全是裂口,缠着纱布做饭洗衣。邻居王大婶看不过去,常来帮忙。母亲总说:“麻烦你了,等侯二回来就好了。”
可侯二一直没回来。
他的建筑手艺渐渐有了名气,开始承包小工程,收入日渐丰厚。夫妻俩搬出狭小的出租屋,在小区里租了一套宽敞的房子。
侯二偶尔心生愧疚,想给老人转点钱。王晓总说:“你妈有地里的收成,乡下花不了几个钱。我父母有小超市,也有收入的。咱们攒钱买房才是大事。”
儿子升入初中那年,王大婶实在看不下去,打来电话:“你妈最近一直反复咳嗽,身体大不如前,常常一锅稀饭吃一整天。你们赶紧回来,带她去医院查查吧!”
侯二慌忙致电母亲。电话那头,母亲声音洪亮:“别听你王大婶瞎操心,我身体好得很。你们忙工作,千万别惦记家里。”
侯二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
小工程一个接一个,侯二越来越忙,钱越挣越多。回家的念头一次次被搁置,像一件压在箱底的旧衣服,偶尔会想起,却总也不去翻晒。
五
数年辛苦打拼,侯二终于在城里买了房、买了车。儿子也接到城里读高中,一家三口总算团聚了。
春节前夕,王晓翻着旅游APP,兴冲冲地说:“今年去三亚过年吧,暖和,朋友圈好多人晒呢。”侯二犹豫了一下:“要不……回去看看我妈和你父母?”王晓脸一沉:“一年到头这么辛苦,不该带儿子出去享受享受?”侯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个春节,一家三口在三亚的海滩上吃海鲜、晒太阳。王晓攀着儿子在椰子树下拍照,配文“幸福满满”发到朋友圈,获得了好多点赞。
日子越过越好,侯二心底的愧疚却越来越浓。他说服王晓,决定把母亲接来城里住段时间。
接站那天,母亲背着蛇皮袋,左手一只土鸡,右手一篮鸡蛋,肩上还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核桃、花生、红薯粉条、干豇豆……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王晓皱了皱眉:“妈,城里啥都有,带这么多东西都没地方放。”
母亲讪讪一笑:“自家种养的好吃。”
到了家,母亲站在玄关,看着锃亮的木地板,一时不敢落脚。王晓递过一双拖鞋,转身去收拾行李,嘴里嘀咕着:“这蛇皮袋也太脏了,可别把沙发蹭了。”
母亲每天早上五点就醒,轻手轻脚地在客厅转悠,不知该干什么。王晓说她走路太响,吵得人睡不好;母亲想帮忙做饭,王晓说“您煮的饭我们吃不习惯。”
第六天,母亲说:“我还是回吧,在这儿闲得心慌。”
侯二想留母亲多住几日,可看到王晓那张阴沉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临走那天,母亲塞给侯二一个小布包:“这是家里全部积蓄两万块钱,你们拿去用。买房买车不容易,别亏着孙子。”侯二推了好几个来回,最终还是王晓接住包,笑吟吟地说:“谢谢妈支持,我们以后常回去看您。”
火车开动,侯二站在站台上,才猛地想起——他忘了带母亲去医院检查身体。前几天她老咳嗽,他记着的。怎么就忘了呢?
六
母亲回了老家。侯二上班,儿子住校,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王晓觉得冷清。
一天,王晓说:“我们养条狗吧,添点生气。”
通体雪白的贵宾犬“乖乖”,就这样来到了这个家。
夫妻俩把所有的温柔、耐心与宠溺,尽数倾注在这条小狗身上:定制狗窝、进口狗粮、定期美容、按时疫苗。冬天王晓亲手织毛线背心,夏天开空调怕它中暑。“乖乖”轻微咳嗽,王晓便彻夜不眠地守着;吃腻了一款狗粮,侯二能跑三家宠物店去找新口味。
每天早晚,夫妻俩必定牵着“乖乖”在小区散步。王晓一口一个“宝贝”“乖乖”,宠爱至极。侯二紧随其后,也跟着喊得亲热。
偶尔遇见小区里的老人,有人羡慕地说:“这条狗命真好。”也有人在背后撇嘴:“对狗比对自己父母还上心。”
侯二听见了,脚步顿一顿,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七
母亲依旧守着老家那座冷清清的小院。
白天她还坚持养鸡、种菜,靠着忙碌消磨时光。夜幕降临时,她独坐孤灯下,想孙子,还想那个“耙耳朵”的儿子……
那年春节,侯二一家三口终于准备回老家过年。侯二想给母亲买件羽绒服,王晓说:“你妈在乡下干农活,穿那么好干什么?买件棉袄就行了。我父母在镇上,给他们买羽绒服吧。”侯二照办了。
回老家后,母亲接过棉袄,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说到:“花这冤枉钱干啥,我有衣服穿。”她把棉袄叠好放进柜子,转身去厨房包饺子。侯二看见她身上穿的旧棉衣,已经洗得发白且不合身。
家人团聚欢喜时,王晓却嫌母亲做的饭菜不合胃口、乡下卫生不好,便带着儿子抱上“乖乖”,去村委会小卖部买零食了。
第二天一早,王晓饭都不吃,就吆喝着要回自己父母家。装好满车的土特产,侯二拿出两千块钱塞给母亲。母亲还是推:“你们在城里花销大,自己留着用。”
侯二把钱放在桌上,母亲又追出来塞回他兜里。推来让去,侯二把钱往地上一扔就钻进车里,看到怀里抱着“乖乖”的王晓黑着脸,便发动了引擎。
后视镜里,母亲艰难地弯下腰,一张一张把钱捡起来。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的身影那么矮小,那么单薄。
八
儿子大学毕业在外地找到工作的那个下午,王大婶的电话再次打来,声音带着哭腔:“侯二啊,你快回来……你妈她……走了。”
母亲是在睡梦中走的。早晨邻居发现时,人已经凉了。桌上摆着一碗没喝完的稀饭和一碟泡咸菜。床头柜上那部老年手机的屏幕上,还显示着侯二的电话号码……
为弥补半生亏欠,侯二操办了一场奢华的葬礼:最贵的棺木,最好的乐队,最丰盛的酒席;纸扎的轿车、别墅、手机、丫鬟、成捆的纸钱等,堆满了灵堂。
焚烧祭品时,火光冲天。侯二长跪火堆前,泪眼婆娑。忽然一阵旋风平地而起,卷起燃烧的纸钱,直直扑向他的头顶。等众人手忙脚乱把他拉开,头发已烧了大半。
“活该。难道不知道生前一杯热茶,胜过坟前万吨纸钱……”
村里老人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侯二捂着头,脸上火辣辣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处理完后事,侯二锁上了老家的院门。这座承载他半生记忆、盛满父母所有爱意的老房子,从此再也没有等候他归来的身影,再也没有为他升起的炊烟。
九
回到城里,生活一如往常。
儿子远在外地工作,一年难得回来一次。侯二夫妻俩偶尔会抱怨儿子不常打电话,不常回家看看。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侯二独自坐在阳台上发呆,隔着落地窗,看见王晓在客厅里给“乖乖”洗澡、消毒玩具,小心翼翼地修剪脚毛,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有时还轻声哄着:“乖乖不怕,马上就好了,等会儿给你买好吃的。"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小时候,母亲也经常给他洗澡、剪指甲;父亲每次赶集回来,兜里总揣着他爱吃的糖果和喜欢的文具。儿子小时候,父母一夜夜抱着哭闹的孙子在屋里来回走,而他与妻子在隔壁安然入睡。父亲病重时,他为了五千元奖金推迟了归期,错过了见最后一面。母亲在电话里说“我身体好着呢”的时候,可能正忍着病痛……
他也想起了王晓的父母——
当初结婚,二老没嫌弃他是农村孩子,笑着对他说“好好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可那些年,他们夫妻俩几乎没打过几个电话,更难得回去团聚。如今二老已年迈,独自住在镇上,他们依旧很少回去看望。
半生岁月,他与王晓从未陪双方父母散过一次步,从未陪老人做过一次体检,甚至连父母的生辰,都未曾用心铭记过。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孝敬父母,一定好好给儿子做个榜样……”侯二流着泪喃喃自语,话音未尽便哽咽失声。
可来生?即便真有来生,他又有何资格让操劳半生、倾尽所有的父母,再做一次他的父母呢?
十
这次春节前回老家,是王晓提议的。她说父母去世这么久,该回去祭拜了。
侯二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王晓给“乖乖”换上了新织的蓝色毛线背心,一路上抱在怀里,不时低头亲一口。后备箱里塞满了狗粮、狗窝和宠物玩具。
到了侯家湾,村里人纷纷侧目。细碎的议论声顺风飘来:“你看他家的狗,穿得比人都体面……”“可怜他爸妈一辈子省吃俭用,活着的时候,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不舍得穿。”
声声议论,句句戳心。侯二低头沉默,满心酸涩无语。
立于父母墓前,寒风掠过枯草。侯二点燃一挂长长的鞭炮,恍惚失神之际,骤然炸响——剧烈的痛感席卷右手食指,鲜血瞬间涌出。
去镇卫生院包扎的路上,王晓边开车边抱怨:“大过年的受伤,多晦气。早知道就不回来了。”听到“乖乖”不安地呜呜叫,她连忙柔声哄:“乖宝贝不怕,我们等会就回家。”
侯二静静倚在车窗边,望着沿途熟悉的田埂、山丘、小河——那些承载着父母爱意的故土风光,一点一点被泪水模糊。他全程沉默,心底的伤口无声地淌着血。
十一
侯二手指的伤渐渐好了,心里的伤却永远无法愈合。
春节过后,侯二独自回了一趟老家。他没告诉王晓,不想让她抱着那条穿毛衣的小狗出现在父母墓前。不是不喜欢那条狗,是怕在那个地方,对着那个被精心呵护的小生命,他会控制不住自己。
这一次,他没买鞭炮,没买纸扎,只带了一把扫帚。
在父母墓前,他把枯叶扫净,把杂草一根一根拔掉,然后打来清水,把墓碑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大理石上仿佛能看见父母的容颜。
他坐下来,像小时候坐在父母身边一样。山风簌簌掠过,枯草轻轻摇曳。声音温柔又悲凉,像故人低语,似岁月叹息。
他靠在冰凉的墓碑上,闭着眼睛,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晚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侯二站起身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土,他也没有拍一下。他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车子驶出侯家湾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村庄安静而苍老,几缕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来,像老人头顶零散的白发。
侯二忽然想通了——后悔没有用,眼泪也没有用。真正有用的,是从现在开始,好好做人。
十二
从那以后,侯二变了。
他每年回侯家湾两趟——清明一次,腊月一次。清明给父母扫墓,腊月去看望村里的老人。他给每个老人买一件衣服、一袋米、一桶油,不多,但年年不落。
每次回村,只要听说谁家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侯二就要上门去坐坐。他不劝,也不说教,只是陪人喝喝茶,聊聊外面的见闻。临走时,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岁月不等人,多陪陪你父母吧。”
有人听进去了,也有人背地里说他假惺惺。侯二不在乎。他知道自己欠下的债这辈子还不清了,但至少,可以让别人少欠一点。
在侯二的劝说下,王晓也愿每年回镇上两三次看望父母。那年五一大假回去那天,王晓坐在车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以前,是不是太不懂事了?”侯二没回答,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深秋的傍晚,王晓抱着已经衰老多病的“乖乖”急匆匆去了宠物医院。侯二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银杏叶黄得耀眼,风一吹,哗啦啦落了一地。
手机响了,是儿子的声音:“爸,今年过年我回家。”
侯二一愣,鼻子猛地一酸:“好……好,回,回。”
他挂了电话,在夕阳里坐了很久。一片银杏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的掌心。金黄的叶片,像小时候父亲给他叠的纸飞机。
他把那片银杏叶夹进了一本书里。
那天夜里,侯二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躺在母亲怀里,母亲哼着儿歌,轻轻拍着他的背。父亲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屋子里暖烘烘的,飘着饭菜的香气。
他想开口喊一声“爸”“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