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后的滩涂是个热闹的集市。招潮蟹们从各自的洞里钻出来,举着大小不一的钳子,开始一天的工作。
招潮蟹小橘是这片滩涂的新住户。小橘的左钳特别大,几乎和身体一样重,橙红色的,在阳光下像一块半透明的琥珀。
右钳却很小,只够捡拾泥沙里的微生物。这种不对称让他走起路来总是歪向一边,像喝醉了酒。
小橘的大钳子不是装饰品。清晨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洞口挥动它。
不是乱挥,是有节奏的:举高,停顿一秒,向左划半圈,收回;再举高,向右划半圈。如果有别的螃蟹靠近,节奏会变快,变成急促的上下晃动,像在说:走开走开,这是我的地盘!
小橘的地盘很小,只有以洞口为中心、半径三个蟹壳的距离。
这是小橘辛辛苦苦挖出来的家,挖了整整三个潮汐周期。
洞壁用唾液混合泥沙抹得光滑,最深处还有个小小的房间,涨潮时可以用来躲藏。为了这个家,他必须勇敢。
真正的挑战来自中午。一只名叫大黑的成年招潮蟹横着爬过来,他的钳子比小橘的还大半圈,黑得发亮。他看中了小橘洞口的一片海藻,那是最鲜嫩的一种,在泥水里轻轻摇摆。
小橘正在吃午餐,用右钳夹起泥沙,过滤出硅藻送进嘴里。
看见大黑,小橘立刻放下食物,左钳高高举起。
这次不是固定节奏了,而是画圈: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钳子尖端在空中划出看不见的圆。
大黑停下来,也举起自己的钳子。两只螃蟹相隔两个蟹壳的距离,像两个击剑手在比赛开始前敬礼。
区别在于,大黑的钳子动作幅度更大,带着呼呼的风声;小橘的则更精细,每个圆都画得完美无缺。
他们不说话,螃蟹本来就不会说话,整片滩涂都听得见这场对话。
小橘说:这是我的海藻,我每天用钳子尖给它梳理。大黑回答:强者才能拥有最好的食物。
僵持了大约三分钟,对螃蟹来说,相当于人类的一小时。
小橘的钳子开始发酸,但他没有放下。他想起挖洞的那个夜晚,潮水差点灌进来,是他用这只大钳子死死堵住洞口,直到黎明。
这只钳子救过他的命,现在也要保卫他的生活。
突然,小橘做了个意想不到的动作:不是向前冲,是侧过身子,用右钳,那只小小的、平时只用来吃饭的钳子,轻轻碰了碰那片海藻。海藻摇晃起来,在浑浊的水里划出细细的轨迹。
就是这个动作改变了一切。大黑的大钳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他看明白了:小橘不是用武力宣示主权,是在展示一种亲密关系,“看,我知道怎样触碰它而不伤害它”。
大黑退后了。不是认输,更像是尊重。
他横着爬开,去找别的海藻。小橘等他走远了,才放下已经僵硬的大钳子。
胜利的滋味不是甜的,而是酸麻酸麻的,从钳子一直传到心脏。
下午的阳光把滩涂晒得暖暖的。小橘继续吃他的午餐,偶尔用大钳子赶走想偷吃海藻的小螺。
小橘的动作恢复了平静:举高,停顿,划半圈。现在这不再只是示威,也是一种宣告:我在这里,我拥有这片小小的、丰盛的世界。
潮水开始上涨时,他退回洞里。在完全被淹没前,他最后挥了一次钳子,给这片即将消失的滩涂。水波把动作翻译成涟漪,一圈圈荡开,直到和整个大海的脉搏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