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条老街,最后只剩下我和一棵槐树。
张松柏又来了。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身后跟着一群人。他的笑容堆在脸上,我却看见笑容后面藏着铁器般的冷光。
“守根老弟,还没想通?”他说话时,金牙在阳光下闪烁。
我蹲在门槛上,卷烟叶的手停了一下。“想不通。”烟丝洒落在地,像时光的碎屑。
他伸手划了一圈,四周断壁残垣在烈日下白得晃眼。“别犟了。看看,还有谁没走?”
唯有我家小楼还立着,院中老槐树枝叶婆娑。树荫洒在地上,像一片温柔的庇护所。
“新楼房,亮堂得很。”他递过来一支香烟,过滤嘴上的金线刺眼。我没接。
“地契房契都在。”我拍拍口袋,纸张发出脆响。那是我最后的铠甲。
“合法?”我站起身,灰尘从裤管簌簌落下,“你们那评估价,够买什么?”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签了字,私下再补你五万。”
“我不要钱!”我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惊起几只麻雀。
他脸色骤变:“李守根!别给脸不要脸!”
身后那些穿黑T恤的人上前一步,肌肉绷紧了衣裳。
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
“这树,我爷爷的爷爷种下的。”我望着树冠,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光斑。
“树能当饭吃?”他啐了一口,“它能给你养老送终?”
“它看着李家五代人。”我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它记得的事情,比谁都多。”
他们走了,扬起一片尘土。我靠着老槐树坐下,树皮的纹理硌着脊背,像祖先的掌纹。
情面?我和他之间还有什么情面可言。
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爬这棵槐树掏鸟窝。他摔下来,是我背他去找的赤脚医生。后来一起上学,他脑子活,成了第一批万元户。我老实,只会守着这片土地。如今,他成了来拆我家的人。
老街坊都说我傻。老王头搬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守根,算了吧。咱平头百姓,认命吧。”
我不认。凭什么认?
夜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当作响。我梦见老槐树倒了,根须渗出的不是汁液,而是血。
三天后,推土机来了。钢铁怪兽轰鸣着,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张松柏没来,来的是他的副手,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老头,最后问一次,搬不搬?”
“让你们张总来跟我说。”
推土机向前拱了一米,铲斗高高扬起,对准了我家的院墙。
我突然冲回屋里,搬出那把老藤椅,稳稳放在推土机前。
“来吧!先从老子身上压过去!”
推土机停下了。有人掏出手机在拍,闪光灯像夏夜的萤火虫。
张松柏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你他妈疯了?!”
“我没疯。是你们疯了。”我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
“为了这点破地方,命都不要了?”
“这不是破地方,这是家。”我看着他的眼睛,“根没了,房子再新也没用。”
他突然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你儿子在城南小学当老师,对吧?”
我浑身一僵。九月的阳光炽烈,我却觉得冷。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槐树下,直到天明。树影婆娑,像我父亲的手在抚摸我的头顶。
第二天来了几个记者,听了老槐树的故事,拍了照片。下午张松柏拿着报纸来找我时,眼睛血红。
那篇报道像是插进他肋下的刀。他的项目停了,要重新审计。
“我完了……你也别想好过!”他冲出院门的样子,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那天夜里,我是被浓烟呛醒的。老槐树着火了,火舌舔着夜空,像一场盛大的献祭。
我跪在灰烬里,徒手扒拉着滚烫的焦炭。指尖传来的剧痛,却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张松柏凌晨开车冲下了盘山公路。警察说,车里也有汽油味。
后来,新的开发商接手工地,给了公道的价格,答应在原地保留一小块地纪念老槐树。
我签了字。
搬走那天,我在空地上埋下一颗槐树种子。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也不知道,就算发了芽,还记不记得从前的事。
新楼房很干净,很安静。我常常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绿化带里的小树。它们都很整齐,很漂亮,但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来年春天,我听说项目动工了。挖地基时,挖出好多老树的根须,粗壮、纠缠,像不愿松开的手。
那些根须最终都被铲断了,和着泥土运走,再也找不到踪迹。
就像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坚守,最终都敌不过时间的推土机。
但有时在梦里,我还能看见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树下的孩子嬉戏打闹,树上的鸟儿啾鸣不息。
而当我醒来,推开窗,只能看见一片崭新的楼宇,在晨曦中闪着陌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