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远第一次觉出记忆这东西的古怪,是在旧历腊月二十三那天的晌午。窗外头正下着细雪,碎盐似的,簌簌地扑在玻璃上。他坐在藤椅里,腿上盖条薄毯,手里握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竟忘了喝。
“爷爷,那后来呢?”孙女小禾趴在膝头,仰着脸问。这孩子刚满七岁,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黑琉璃。
“后来……”李怀远张了张嘴。后来怎么了?他明明记得的,记得清清楚楚。那是1963年的事,他二十三岁,在水利队当技术员。七月里清河发大水,他们在堤上守了三天三夜……
可话到嘴边,竟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画面还在——浑浊的水打着旋儿,沙袋扔下去就没影儿,老队长喊哑了嗓子——可人名呢?那个最先跳下去堵决口的青年叫什么?还有夜里送姜汤来的大嫂,她姓什么来着?
“爷爷忘了。”他最终叹了口气,手在小禾头上轻轻摩挲。孩子发丝柔软,带着奶香。
小禾有些失望,但很快就笑了:“不要紧,等爷爷想起来再讲。”她一骨碌爬起来,跑去窗边看雪。棉袄后背上绣着只黄蝴蝶,翅膀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李怀远望着孩子的背影,心里头空落落的。这不是头一回了。近一年来,他常常这样:话说到一半,名字、日期、细节,忽然就模糊了,像隔了层毛玻璃。起初他以为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使。可医生检查后却说,是海马体在萎缩——那地方管着记忆,像仓库的钥匙。钥匙锈了,里头的东西就取不出来。
“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症状。”医生的话说得很轻,落在他耳朵里却重得像秤砣。
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苦的。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儿子建国提着菜进来,肩上、头上都是雪。“爸,外头可冷了。”他跺跺脚,又朝小禾喊:“别趴窗户,仔细冻着。”
“看见王奶奶家的猫了,”小禾回头说,“在雪地里走,印了一路梅花。”
建国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他五十出头,头发已白了大半。年轻时在工厂干活,后来下岗,如今开出租,一天跑十二个钟头。李怀远知道,儿子是为他的医药费发愁——那种进口药,一瓶就得上千,医保不给报。
晚饭时,建国说起个新鲜事儿:“今儿拉了个客人,一路上都在打电话,说什么‘记忆收购’‘神经编码’,神神叨叨的。”
“什么收购?”李怀远放下筷子。
“说是现在有新技术,能把人的记忆提取出来,存到机器里。”建国夹了块豆腐,“还能买卖呢。您说这不是胡闹嘛,记忆哪能买卖?”
小禾却听得入神:“那能把爷爷的故事存起来吗?存起来就不会忘了。”
建国在她头上轻轻一拍:“吃饭。尽是瞎想。”
李怀远没再说话。夜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雪停了,月亮出来,把院子照得白惨惨的。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月夜里,讲那些老辈传下来的故事:孟姜女哭长城,牛郎织女,白蛇传……如今母亲走了快四十年,那些故事倒还记得清楚。可去年的事呢?上个月的事呢?倒像沙滩上的字,浪一打就没了。
他又想起建国说的“记忆收购”。荒唐,真是荒唐。可心底深处,竟隐隐生出个念头:要是真能存起来,存给儿孙,存给往后的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枕头里有阳光的味道,是今早小禾帮晒的。
过了正月十五,李怀远的记性越发不好了。有天早上,他竟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个老人,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眼睛浑浊。他看了半晌,才慢慢想起来:这是我。我是李怀远,七十三岁,退休水利工程师。
他心里一阵发慌,扶着洗手池边沿,手直哆嗦。
小禾跑进来:“爷爷,吃早饭了。”见他脸色不对,便踮脚摸他的额头,“爷爷不舒服?”
孩子的手小而暖。李怀远握住那只手,像握住最后一根稻草。“小禾,”他声音发哑,“爷爷要是……要是什么都忘了,连你也忘了,怎么办?”
小禾眨眨眼:“那我就天天告诉爷爷,我是小禾,是爷爷的孙女。”她想了想,又说,“我还会把爷爷讲的故事都画下来,画好多好多画,爷爷一看就想起来了。”
孩子的世界简单,以为爱能打败一切。李怀远鼻子发酸,把她搂进怀里。小禾身上有股子铅笔屑和蜡笔混着的味儿,是他熟悉的、孙女的味儿。
那天下午,家里来了客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齐,叫齐思远,说是社科院的助理研究员。他穿着朴素,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斯文有礼。
“李老,打扰了。”他递上名片,“我在做一项研究,关于老一辈人的记忆传承。听说您参与过很多水利工程,想请您讲讲那些年的经历。”
建国有些警惕:“您怎么知道我爸的事?”
齐思远微笑:“水利局退休办的刘主任是我舅舅,他推荐的。”说着从包里拿出个旧笔记本,“您看,这是我爷爷的笔记。他参加过三门峡水库建设,记了不少事。可惜他走的时候,我才十岁,很多故事都没来得及问。”
李怀远接过笔记本。纸已发黄,字是竖写的,工工整整。他翻了几页,看到一段:“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三日,大坝合龙。万人欢呼,声震山河。余立坝上,见黄河水自此改道,心下感慨万千……”字迹到这里,有滴泪痕,化开了墨迹。
他心里一动,抬起头:“你爷爷叫什么?”
“齐广志。”
“齐广志……”李怀远喃喃重复,忽然眼睛一亮,“是不是戴眼镜,左眉梢有颗痣?”
齐思远惊讶:“您认识?”
“何止认识!”李怀远激动起来,“1959年,我们在甘肃引洮工程上共过事。他比我大八岁,是清华毕业的,学问好,人实在。夜里睡不着,我俩常坐在工棚外头,他就着煤油灯读《水经注》,跟我讲郦道元怎么考察江河……”
话匣子打开了,记忆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涌出来。他说起齐广志如何改进测量方法,如何在洪水中救出老乡的孩子,如何在三年困难时期把口粮分给更年轻的技术员。
齐思远静静地听,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眼圈却慢慢红了。“这些,爷爷从没跟我们说过。”
“他们那代人,吃了苦不说苦。”李怀远叹气,“你爷爷后来怎么样了?”
“七九年脑溢血,走得急。”齐思远推推眼镜,“这些笔记,是我在他箱底找到的。读的时候就在想,要是能亲耳听他讲讲,该多好。”
屋里沉默下来。阳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得空气中的灰尘金灿灿的。小禾蹲在墙角画画,彩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良久,齐思远轻声说:“李老,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个不情之请。”他从包里取出个银色的小盒子,巴掌大小,表面光滑,泛着金属冷光。“这是我们院和科大合作研发的设备,能通过非侵入式扫描,记录记忆的神经编码。简单说,就是把您的故事,不只是录下来,而是用科学的方式保存下来。”
建国腾地站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您别误会。”齐思远忙解释,“这完全是自愿的、公益性质的。记录下来的数据,会加密保存在国家记忆库,用于学术研究。当然,也会给您和家人一份副本。”他看着李怀远,“李老,像您这样的建设者,你们的记忆不只是个人财富,更是国家历史的一部分。眼睁睁看着这些记忆消失,太可惜了。”
李怀远盯着那个小盒子。它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个精致的首饰匣。可他总觉得那光泽有些刺眼,像是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光洁,底下却不知有多深。
“让我想想。”他说。
齐思远走后,李家开了个家庭会。
建国坚决反对:“爸,这事儿听着就不靠谱。记忆是什么?是您脑子里的事,怎么能弄到机器里去?万一有什么副作用……”
儿媳秀英也担忧:“我听说现在有什么脑机接口,听着就吓人。爸年纪大了,可经不起折腾。”
只有小禾仰着脸问:“爷爷,那个小盒子真能把故事存起来吗?那以后我想听,是不是像放电影一样?”
李怀远没说话。他走到书架前,抽出本旧相册。翻开,黑白照片里,一张张年轻的脸对着他笑。1958年,水利学校毕业照;1965年,在工地和工友们合影;1978年,和妻子在新建的水闸前……妻子叫文秀,是小学老师,1999年走的,肺癌。照片上的她,梳两条麻花辫,眼睛弯成月牙。
他手指摩挲着照片。这些瞬间,他曾经真真切切地活过。可如今,有些人的名字要想半天,有些事只剩个模糊的影子。像这相册,时间久了,照片会褪色,人脸会模糊。记忆也一样,会褪色,会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夜里,他梦见文秀。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碎花衬衫,在河边洗衣服。棒槌起落,啪,啪,溅起的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她回头冲他笑:“怀远,你看这水多清。”他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可一碰,人就散了,像烟一样。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窗外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看着就冷。
他坐起身,从抽屉深处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文秀留下的东西:一支钢笔,几封信,还有张发黄的纸,上面是她抄的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那是他们刚结婚时,他常年在工地上,她写信总爱抄些诗。他回信少,写也多是工程进度、技术问题。如今想来,真是亏欠她太多。
铁盒最底下,是张诊断书:肺癌晚期。文秀瞒了他三个月,直到咳血才说。最后那段日子,她瘦得脱了形,还强笑着安慰他:“没事,就是累了。”她走的那天,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地说:“怀远,好好活着,替我多看几年太阳。”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微微颤抖。七年了,他总觉得文秀还在,在厨房做饭,在阳台浇花,在灯下批作业。可记忆骗不了人——她的声音,他快想不起来了。
早饭时,李怀远宣布了决定:“我答应齐同志。”
“爸!”建国急了。
“我想好了。”李怀远声音平静,“我这辈子,修了七个水库,十几条渠道。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总算干了点实事。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一起流汗流血的人……不该就这么忘了。”
他看着儿子:“建国,我知道你担心。可人老了,就像秋天的树,叶子总要落的。能在落之前,把叶子的形状、颜色记下来,留给后人看,不是好事吗?”
建国还要说什么,秀英在桌下拉他衣袖,轻轻摇头。
小禾却欢呼起来:“太好了!爷爷的故事能存起来了!”
齐思远第二天就来了,还带了个女助手,姓林,负责操作设备。那银色小盒子展开后,原来是个头盔,里面布满细密的传感器,闪着幽蓝的光。
“您放心,绝对安全。”齐思远再三保证,“就是戴在头上,通过脑电波和神经信号采集数据,没有任何辐射或侵入性操作。”
李怀远坐在躺椅上,让小禾帮他把头发梳顺。“爷爷要变机器人啦?”孩子一边梳一边笑。
“傻丫头,爷爷永远是爷爷。”他拍拍她的手。
头盔戴上去,比想象中轻。林医生调整着参数,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李老,您现在可以开始回忆了。想到什么说什么,越详细越好。”
李怀远闭上眼。
第一个浮上来的是水。清河的春汛,浑浊的黄河水,戈壁滩上引来的雪水……他在水边度过了大半生。1962年,他第一次独立负责的小型水库。暴雨冲垮了临时围堰,他两天两夜没合眼,和工人们一起抢修。第三天黎明,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他站在泥泞里,看着保住的大坝,忽然哭起来。不是难过,是那种……把一件事做成了的,说不清的滋味。
“那时候真年轻啊。”他喃喃道,“不知道累,不知道怕。”
记忆像开了闸,一幕接一幕:1975年河南大水,他们奉命支援,在齐胸深的水里打桩;1981年,他设计的山区灌溉系统解决了五个村子的吃水问题,老乡们敲锣打鼓送来锦旗;1998年长江抗洪,他已退休,仍主动请缨当顾问,在堤上守了七天七夜……
他说了整整三个小时。齐思远静静地听,偶尔提个问题。林医生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结束时,李怀远有些疲惫,但心里却轻松了,像卸下副担子。“都说出来了,”他对小禾笑,“存在那个小盒子里了。”
小禾趴在他膝头:“那爷爷还会忘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他摸摸孩子的头,“可就算爷爷忘了,你也替爷爷记着。”
齐思远临走前,郑重地鞠了一躬:“李老,谢谢您。您今天的讲述,我们会尽快整理出来。”他顿了顿,“另外,关于记忆保存,还有更完整的方式,如果您有兴趣……”
“今天就到这吧。”建国打断他,语气生硬。
齐思远也不坚持,又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记录记忆的事,像块小石子投进湖里,荡起圈涟漪,又很快平静了。日子照常过,买菜做饭,接送小禾上学,天气好时李怀远去公园遛弯。只是他的记性,眼见着一天不如一天。
有天下午,他去菜市场,竟忘了回家的路。在街上转了一个多钟头,直到建国开车找来。儿子没说什么,可他看见建国眼圈红了。
“爸,以后要出门,叫我陪您。”建国声音发哽。
李怀远点点头,心里那点要强,像晒化的冰,一点点塌了。他想起父亲晚年,也是这样糊涂,常把孙子叫成儿子的名字。那时他还年轻,觉得父亲怎么这么烦,一句话说八遍。如今轮到自己,才明白那不是故意的,是脑子不听使唤了。
那天晚上,建国拿来份宣传册:“爸,我打听了个养老院,条件不错,有专门的记忆照护。”
李怀远翻看着。彩页上,老人们在做操、画画、玩游戏,个个笑容满面。房间干净明亮,窗户很大,能看到花园。
“小禾怎么办?”他问。
“小禾住校的事,我跟她妈商量了。”建国低头搓着手,“周末接她回来看您。”
李怀远沉默良久。他知道,儿子是没办法了。秀英身体也不好,类风湿,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建国又要跑车又要顾家,快撑不住了。
“行,听你的。”他听见自己说。
册子滑到地上,他没捡。
小禾知道后,哭了一晚上。“我不要爷爷去养老院,我要爷爷在家。”
李怀远搂着她:“爷爷在家,你爸太累了。养老院有医生有护士,爷爷去了,还能跟别的爷爷下棋呢。”
“可那些爷爷不是我的爷爷。”小禾哭得打嗝。
孩子的话最真,也最扎心。李怀远拍着她的背,哼起文秀以前常哼的儿歌:“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提竹篓……”哼着哼着,自己也落下泪来。
齐思远就是这时候又出现的。
这次他一个人来,拎着个果篮,说是听说李老要去养老院,特意来看看。闲谈间,他提起个新项目:“其实上次我没说完。我们现在有个更先进的技术,能把记忆完整提取出来,做数字化的永久保存。”
“完整提取?”李怀远问。
“就是通过神经接口,把特定记忆的编码完整导出,不仅包括内容,还有当时的情绪、感官体验。”齐思远说得有些兴奋,“这样保存下来的记忆,以后可以通过虚拟现实设备‘重放’,体验者能身临其境,就像……就像时间旅行。”
建国皱眉:“这不就是把人的脑子……”
“不是不是。”齐思远忙摆手,“只是复制记忆数据,对大脑没有任何损伤。而且,”他看向李怀远,“这个项目是公益性质的,参与者能获得一笔补助,用于医疗和护理费用。”
他报了个数。建国和秀英都愣住了——那足够李怀远住最好的养老院,用最好的药,还能剩不少。
“为什么是公益?”建国警惕地问。
齐思远叹了口气:“实话说,这项技术还在研究阶段,需要大量数据。老一辈建设者的记忆,有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国家有专项资金支持,但参与完全自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嗒,嗒,嗒,像心跳。
李怀远望着窗外。梧桐树开始抽新芽了,嫩绿嫩绿的。春天来了,可他感觉自己正走向冬天。那些记忆,那些他修过的水坝、走过的工地、认识的人……它们曾经那么鲜活,如今却像褪色的照片,一天天模糊。
“让我再想想。”他还是这句话。
夜里,他睡不着,起来翻那些旧物。铁盒里的信,文秀的钢笔,还有一本工作笔记,纸都黄了,脆得一碰就碎。他小心地翻开,看到1963年7月15日的记录:“清河大水,决口三处。王大山、李卫国牺牲。余与众人手挽手筑人墙,水及胸,寒彻骨。四小时堵住,无人退。”
王大山、李卫国。他轻轻念着这两个名字。王大山是退伍兵,左脸有疤,爱说笑话;李卫国才十九岁,家里独子,定亲的姑娘还在等他回去……这些细节,他竟还记得。
可再过一年呢?再过两年呢?
他合上笔记本,手在抖。
天亮时,他对建国说:“我答应齐同志。”
手术安排在新加坡。齐思远说,那里有世界顶级的神经外科团队,用的是最安全的系统。所有费用由项目承担,家属可以陪同。
建国请了假,秀英托给亲戚照看,小禾跟学校请了假。一家四口,像旅游一样出发了。飞机上,小禾很兴奋,扒着窗户看云海。李怀远却一直沉默,望着窗外发呆。
“爸,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建国小声说。
李怀远摇摇头:“想好了。”
新加坡干净得像假的,树是绿的,天是蓝的,街道上一尘不染。医院在一栋玻璃幕墙大楼里,明亮得晃眼。接待他们的是个德国医生,白发,蓝眼睛,说话带口音,但很和气。
“李先生,请放心,我们的系统误差率低于百万分之一。”他指着屏幕上的大脑模型,“记忆提取只针对特定神经回路,不会影响其他功能。”
李怀远签了一堆文件,英文的,他看不懂,齐思远在一旁解释。主要是风险告知、隐私协议、数据使用授权。最后一项,他犹豫了——记忆数据的所有权,归研究机构。
“只是用于学术研究。”齐思远强调,“您和家人随时可以访问。”
李怀远看向建国。儿子点点头,他才签下名字。
手术前夜,他给小禾讲故事。还是清河发大水的事,这次他讲得特别细:雨怎么下,水怎么涨,人们怎么往高处跑。王大山如何第一个跳下去,李卫国如何跟着跳。还有那个送姜汤的大嫂,姓赵,丈夫死在朝鲜战场,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
“后来呢?”小禾问。
“后来水退了,我们给王大山、李卫国立了碑。”李怀远声音很轻,“赵大嫂的孩子都长大了,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医生。每年清明,他们还去扫墓。”
小禾睡着了,手还抓着他的衣角。李怀远轻轻抽出来,给她掖好被角。月光从酒店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毯上印了道银边。他想起文秀,要是她在,会怎么说?她大概会握着他的手,不说话,就那么握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手术开始。李怀远躺上手术台,头上戴了个更复杂的头盔。医生说要打麻药,他摇头:“我想清醒着。”
他想记住这一刻,记住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选择。
头盔启动时,先是嗡嗡的轻响,然后眼前出现了光——不是手术室的灯光,是记忆里的光。清河上的朝阳,工地夜里的篝火,文秀眼睛里的笑意……它们像电影,一幕幕闪过。他感觉到什么被抽离,轻轻的,像羽毛从掌心飘走。
“记忆提取中,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医生的声音遥远。
他想起了更多:父亲教他写毛笔字,母亲在灯下缝衣服,第一次见到文秀时她扎着红头绳,建国出生时响亮的啼哭,小禾第一次叫爷爷……
“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
忽然,他看见了齐思远。不是手术室里的齐思远,是另一个场景——齐思远坐在办公室里,对面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桌上放着合同,封面有字:深空资本。
“……这批记忆数据很重要,特别是关于引力波异常信号的部分。”穿西装的说。
“张哲已经同意了,下个月手术。”齐思远说。
“要确保完整性。老板说了,价格可以再提。”
“明白。”
画面一闪,又变了。还是齐思远,在实验室里,对着一排屏幕。屏幕上是一个个老人的面孔,下面有编号:0237,0815,1562……其中一个,是李怀远的脸。
“这批样本的记忆编码已提取完毕,正在进行商业化分类。”齐思远对着话筒说,“工程类记忆打包给建筑公司,情感类记忆用于虚拟现实体验开发,历史类记忆……”
声音模糊了。
李怀远想喊,想动,却像被钉住了。他看见自己的记忆——那些水坝、工地、文秀的笑、小禾的手——被分解成数据流,编码,打包,贴上标签。王大山的脸变成了一串数字,赵大嫂的姜汤变成了“情感体验包#037”,清河大水变成了“灾害应急训练模块#12”……
“不……”他嘴唇动了动。
“百分之百,提取完成。”医生的声音。
头盔被取下。李怀远睁开眼,手术室的天花板白得刺眼。
“感觉怎么样?”齐思远俯身问,笑容温和。
李怀远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刚才看到的画面。可齐思远的眼神清澈,满是关切。“有点累。”他最终说。
“正常反应,休息几天就好。”
回到酒店,建国和小禾围上来。“爷爷疼不疼?”“爸,还好吗?”
李怀远摇头,挤出一个笑。他累极了,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躺下后,他假装睡着,听着建国带小禾去吃午饭,关门声轻轻响起。
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记忆还在——至少他觉得还在。文秀,建国,小禾,清河,水坝……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一本书,还在书架上,但最珍贵的那几页,被悄悄撕走了。
他想起来之前,齐思远给他看的那份合同。英文的,他看不懂。齐思远说是“标准协议”,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卖身契——把他一辈子的记忆,卖给了某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公司。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记忆数据验证完毕,补助款已汇。感谢您对人类知识库的贡献。”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短信,关掉手机。
窗外,新加坡的阳光正好,棕榈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这么干净的城市,这么明媚的天气,他却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冒冷气。
回国后,补助款果然到了账。数目不小,建国去银行查了,回来时表情复杂:“爸,这钱……”
“用吧。”李怀远说,“该交养老院交养老院,该看病看病。”
“可这钱怎么来的,我心里不踏实。”
李怀远没解释。有些事,他宁愿儿子不知道。
养老院定在下个月搬。这些天,他开始收拾东西。书大部分不要了,送给社区图书馆。衣服带几件换洗的就行。那些奖状、证书,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装进箱子——到底是念想。
最舍不得的是照片和信。文秀的信,他重新读了一遍。娟秀的字迹,说着家常:学校的孩子调皮,菜市场的鱼新鲜,窗台上的月季开了……信的末尾总是一句:“怀远,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他摸摸那些字,纸已经很脆了,得小心地摸。
小禾帮他整理,拿起一张照片:“爷爷,这是谁?”
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扎两条辫子,站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束野花。
“这是你奶奶,年轻时候。”李怀远说,“那年她来看我,我在工地上。她摘了野花,说工地太荒凉,添点颜色。”
“奶奶真好看。”小禾仔细端详,“爷爷,你还记得奶奶的样子吗?”
李怀远一愣。他努力去想,文秀的脸——眉毛什么样?眼睛什么样?笑起来嘴角弯到什么弧度?奇怪,明明照片就在眼前,可脑子里的影像却模糊了,像隔了层雾。
“记得。”他说,声音有点哑,“当然记得。”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消失。不是一下子,是一点点,像沙漏里的沙,悄无声息地流走。
搬去养老院的前一天,齐思远又来了。这次他拎了个精致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个小小的存储设备,像U盘,但更精巧。
“李老,这是您的记忆数据副本。”他说,“加密的,密码是您生日。插上专用设备,就能重体验那些记忆。”
李怀远接过那个小东西。冰凉,光滑,沉甸甸的。
“另外,”齐思远压低声音,“深空资本那边,想跟您谈谈后续合作。他们愿意出高价,购买更多记忆,特别是关于……”
“够了。”李怀远打断他。
齐思远一愣。
李怀远站起来。他个子不高,老了还缩了些,可背挺得很直。“齐同志,我今年七十三,修了一辈子水利。不敢说有多大贡献,但问心无愧。我的记忆,是我这一生的见证。它不完美,有遗憾,有后悔,可那是我的。”
他把那个存储设备放在桌上:“这东西,你拿回去。告诉那些人,有些东西,是不能买卖的。”
齐思远脸色变了变:“李老,您签过协议……”
“那就按协议办。”李怀远盯着他,“协议上说,用于学术研究。如果你们用它干别的,我会找律师。”
空气僵住了。建国从里屋出来,站在父亲身边,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姿态很明显。
齐思远最终笑了,是那种职业化的笑:“李老误会了,我们当然是严格按照协议执行的。”他收起存储设备,“那就不打扰了,您好好休息。”
他走后,建国问:“爸,怎么回事?”
“没事。”李怀远摆摆手,有些累,“就是觉得,记忆这东西,还是放在自己脑子里踏实。”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很老很老的树,枝干虬结,叶子却很少。树下坐着很多人:父亲、母亲、文秀、王大山、李卫国、赵大嫂……他们都在笑,在说话。他想听清,可风一吹,声音就散了。他想走近,可根扎在土里,动不了。
然后他看见,树上那些稀疏的叶子,开始一片片飘落。每落一片,树下就少一个人。最后,叶子落光了,树下空空荡荡。
他惊醒了。窗外天还没亮,深蓝色的,挂着几颗残星。
养老院在城郊,挨着个小公园。房间朝南,阳光充足。建国给他买了盆绿萝,摆在窗台上,叶子油绿油绿的。
日子规律起来: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早饭,八点活动室做操,九点自由活动。下午有画画课、唱歌课,晚上看电视。护工小张是个憨厚的小伙子,手脚麻利,说话轻言细语。
李怀远适应得比想象中快。或者说,到了这个年纪,对什么都容易适应了。只是他常常发呆,望着窗外出神。护工问他想什么,他摇摇头:“没想什么。”
其实是想了,但想不起来具体的事。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被挖走的树根,留下的坑慢慢被土填上,可到底不一样。
小禾每周六来看他,带着作业和画。她画了好多画:爷爷修水坝,爷爷讲故事,爷爷和奶奶在河边……孩子笔法稚嫩,可神态抓得准。李怀远把画贴在墙上,白墙就有了颜色。
有个周六,小禾神秘兮兮地说:“爷爷,我参加了学校的科学小组,老师带我们做实验。”
“什么实验?”
“记忆实验。”小禾眼睛发亮,“老师说了,记忆不是存在脑子里,是存在……存在神经元连接里。如果两个人有相似的经历,他们的神经元连接方式也会相似。”
李怀远没完全听懂,但觉得有趣:“然后呢?”
“然后我想,”小禾认真地说,“如果我把爷爷的故事都记下来,讲给很多人听,那些故事就会活在别人的记忆里。这样,就算爷爷忘了,故事也不会消失。”
孩子的话,像道光照进来。李怀远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孙女。小禾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我说得不对吗?”
“对,太对了。”李怀远把她搂进怀里,鼻子发酸,“小禾比爷爷聪明。”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识地给小禾讲故事。不只讲大事,也讲小事:小时候在河里摸鱼,第一次领工资给母亲买头巾,文秀给他织的第一件毛衣……他讲得很慢,有时要想很久。小禾就静静地等,手里拿着本子记。
有一天,他讲到文秀生病的事。那是1998年春天,文秀咳嗽了两个月不见好,他硬拉她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那天,他在医生办公室外头,坐了整整一下午。太阳从东窗移到西窗,光斑在地上慢慢爬。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就是坐着。
“后来呢?”小禾问。
“后来你奶奶出来了,脸色苍白,可还笑着。”李怀远声音很轻,“她说:‘怀远,没事,就是累了。’”
他停下来。那段记忆太沉,压得他喘不过气。小禾放下本子,爬到他膝头,小手摸他的脸:“爷爷不哭。”
他这才发现自己流泪了。老了,泪也浅了。
“爷爷没哭。”他擦擦眼睛,“爷爷是在想,你奶奶真是个坚强的人。”
小禾把头靠在他肩上:“我以后也要像奶奶一样坚强。”
祖孙俩就这么坐着,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屋子染成暖金色。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融在一起。
秋天的时候,养老院来了个新住户,姓赵,以前是中学历史老师。两人常在一起下棋,赵老师棋艺差,但嘴不闲着,总爱讲历史典故。
有天讲到记忆,赵老师说:“你知道司马迁写《史记》,靠的是什么?是记忆。那时候没录音机没录像机,全凭口耳相传,脑子记。可《史记》流传了两千多年。”
李怀远移动棋子:“现在不一样了,什么都能存进机器。”
“存进去是数据,不是记忆。”赵老师摇头,“记忆得有温度,有气味,有当时的心跳。机器存的,那是标本。”
这话让李怀远想了很久。他想起齐思远那个存储设备,冰冷的,光滑的。就算能重放,那也只是影像,不是活生生的记忆。真正的记忆,是文秀手心的温度,是清河水的土腥味,是王大山说笑话时的大嗓门……
这些,机器存不了。
他的记性越来越差了。有时早饭后,就忘了早饭吃的什么。护工小张的名字,要想半天。可奇怪的是,很久以前的事,倒清晰起来:母亲做的槐花饼,父亲带他放风筝,文秀第一次对他笑……
也许记忆像个筛子,时间久了,细碎的都漏下去,只剩下最重、最珍贵的。
十一月的一天,建国带来个消息:齐思远被抓了。新闻上报道,一个打着“记忆保存”旗号的机构,非法收集、倒卖个人信息,涉及数千名老年人。主犯姓齐,已被刑事拘留。
“就是他吧?”建国问。
李怀远看着电视屏幕。齐思远戴着手铐,低着头,匆匆走过镜头。那张曾经斯文的脸,现在灰败得像张旧纸。
他点点头。
“王八蛋。”建国咬牙切齿,“爸,咱们要不要……”
“算了。”李怀远摆手,“都过去了。”
是真的过去了。那些被提取的记忆,那些被标价出售的瞬间,他不再去想。想了也没用,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他现在更愿意想眼前的事: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截,小禾的画画得了奖,赵老师昨天输了三盘棋不服气……这些小事,填满了他的日子。
小禾升四年级了,作业多了,但每周六还是雷打不动地来看他。她长高了不少,辫子更长了,说话像个小大人。
“爷爷,我写了篇作文,念给你听。”她从书包里掏出本子。
作文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小禾写的是爷爷,写他修水坝,教她做人,还写了他的记性不好:“爷爷常常忘记事情,但他从不忘记爱我。老师说,爱是最强的记忆,因为它不在脑子里,在心里。”
念到最后,孩子声音哽咽了。李怀远把她搂住,轻轻拍她的背。墙上贴满了画,阳光照在上面,那些颜色鲜亮得像刚画上去的。
“小禾,”他说,“爷爷可能有一天,连你也不认识了。”
“那我就天天告诉爷爷,我是小禾。”孩子抬头,泪光闪闪却笑着,“我还会把这些画、这些故事,讲给我的孩子听。这样,爷爷的故事就一直一直传下去。”
李怀远望着孙女。小禾的眼睛里,有文秀的影子,也有他自己的影子。生命就是这样,一代代,像河水,流走了又流来。记忆会消失,人会老去,可有些东西,会在血脉里传下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文秀说过一句话。那时他们还年轻,坐在河边,看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文秀说:“怀远,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他想,人死了,哪儿也不去,就活在记得他们的人心里。就像文秀活在他心里,他也会活在小禾心里。一代代,这么传下去,这就是永恒了。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可他知道,明年春天,新芽还会发出来。
就像记忆,旧的去了,新的又来。而最重要的那些,会像树根一样,深深扎在土里,看不见,却支撑着整棵树的生命。
小禾开始画新画了。彩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画的是祖孙俩,坐在窗前,阳光洒满一身。画上的爷爷,笑容安详;孙女,眼睛亮如星辰。
李怀远看着,慢慢笑了。
这一刻,他什么也没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