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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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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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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布鞋

记事起,我总觉得秋天是被母亲翻找旧布的声音叫醒的。风一吹,院角的枣树落了半地黄叶,母亲就挎着一个竹编的小筐,在屋里屋外、箱底柜角细细搜罗,像是在寻找什么稀世珍宝。那些珍宝不是金银玉器,是我们穿破的褂子、磨烂的裤子、抽了丝的秋裤,还有洗得发白、补了又补的旧床单。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北方农村,日子过得紧巴,一家七口人,张嘴要吃,伸手要穿,父亲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全年的盼头,不过是秋后分的那点粮食,和逢年过节才能端上桌的白面。白面金贵,是过年包饺子、待客蒸馒头的稀罕物,可在母亲手里,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用处——打浆糊,做夹纸,给全家做布鞋。

我排行老五,上面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我是老小,五个孩子像五棵疯长的小苗,脚长得飞快,去年的鞋,今年就塞不进去,鞋尖顶破、鞋底磨穿是常有的事。村里人家大多买不起胶鞋,更别说皮鞋,脚上穿的,全是母亲一针一线纳的布鞋。母亲的手,是全村出了名的巧,她做的鞋,合脚、结实、好看,穿个一年半载都不会坏,可架不住我们兄弟姐妹多,一双鞋还没穿旧,另一双又该张罗着做了。

秋后农闲,是母亲最忙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烧火做饭,等我们吃完上学,父亲下地干活,她便收拾好碗筷,搬出院里的青石板案板,开始做夹纸。

先打浆糊。小铝锅盛上清水,坐在灶膛的余火上,等水微微冒泡,母亲抓过瓦罐里的白面,一点点撒进去,手里的擀面杖不停搅动,直到锅里的面糊变得浓稠、透亮,扯起来能拉出细细的丝,浆糊才算打好。我蹲在灶边,盯着那锅冒着热气的浆糊,咽着口水,那是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白面,就这么被做成了粘布的东西,心里既可惜,又好奇。母亲总是笑着拍我的头:“傻孩子,有了浆糊,才能给你们做新鞋,冬天脚就不冷了。”

浆糊放凉,母亲找来旧报纸,或是过年糊窗户剩下的窗户纸,先在案板上刷一层清水,把纸平整地贴上去,不让它起皱。接着,她拿起刷子,蘸上浆糊,均匀地刷在纸上,再把那些剪好的旧布头,一片挨着一片拼接上去。破布大小不一,颜色杂乱,母亲却拼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空隙,像是在绣一幅细密的画。一层布铺完,再刷一层浆糊,再铺一层破布,反反复复,要叠上三四层,最后再刷一层浆糊,把整个布面抹得光滑平整。

做好的布板,母亲小心翼翼地端起来,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在布板上,散发出淡淡的面香和布香。风一吹,布板轻轻晃动,像是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宣告着冬天的温暖即将到来。等彻底晾干,原本软塌塌的破布,就变成了硬挺、平整的夹纸,这是做布鞋最主要的原料,也是母亲手里最珍贵的材料。

我常常趴在晾衣绳边,摸那晒干的夹纸,硬硬的,带着阳光的温度。母亲说,夹纸越厚实,鞋底就越结实,穿在脚上就越舒服。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这硬硬的布板,能变成穿在脚上的鞋,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初冬的风带着寒意,吹落了最后一片树叶,母亲便正式开始做鞋了。

她从炕席底下翻出珍藏的鞋样,那是用硬纸板剪的,大大小小,有大人的,有孩子的,有单鞋的,有棉鞋的,边角都被磨得光滑。母亲把鞋样压在夹纸上,用粉笔沿着边缘描好,再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起来。剪刀是磨得锋利的铁剪,在母亲手里灵活得很,不一会儿,一个个鞋底、鞋帮的形状就剪好了。

做鞋底是最费功夫的。一只鞋底,要叠上五六层夹纸,层层刷上浆糊粘牢,边缘还要用浆糊粘上一圈白布。那白布不是买来的新布,是村里亲友去世后,家里分到的孝衣孝布。在那个缺衣少布的年代,这是最干净、最平整的白布,粘在鞋底的边缘和上下两面,有白布的一面朝外,原本藏在里面的破布、旧布,就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干干净净,像新的一样。

粘好的鞋底,要用三角形的夹固子紧紧夹住,防止布层散开。母亲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粗麻绳,先给鞋底圈边。麻绳是双排圈,一针一线,绕着鞋底的边缘缝得密密麻麻,既牢固,又好看。圈完边,就到了最关键的步骤——纳鞋底。

纳鞋底的针法有很多,成排针、人字针、菱形针,母亲样样都会。她偏爱对穿针,说这样纳出来的鞋底最紧实,踩在泥里、地里都不容易坏。纳鞋底要用锥子,母亲手里的锥子,是父亲用铁打制的,磨得尖尖的。她左手捏着厚厚的鞋底,右手握着锥子,用力一扎,锥子便穿透了层层夹纸,留下一个圆圆的针孔。接着,她把穿着麻绳的针,从针孔的一面穿进去,再从另一面穿出来,然后用手使劲拽紧麻绳。

麻绳勒在手掌上,勒出一道道深深的红印,疼得母亲眉头微微皱起,可她手里的活却从来不停。我看着心疼,跑过去给母亲揉手,她总是笑着推开我:“没事,娘习惯了,不疼。纳紧一点,你们穿得才久。”

那麻绳,也不是买来的,是母亲亲手搓的。夏天的时候,母亲会把地里收来的苘麻,泡在村口的河水里,泡上几天,等麻皮变软,再捞上来,一点点剥下麻皮,放在太阳下晒干。晒干后的麻皮,要抽成细细的丝,母亲坐在门槛上,把两股苘麻丝放在腿上,用手掌来回搓,搓得紧实了,再合股捻在一起,一根结实的麻绳就成了。麻绳的粗细,全凭母亲的手感,做鞋底用粗麻绳,做鞋帮用细麻绳,分毫不差。

村里的妇女们,手快的三四天能纳一双鞋底,手慢的要五六天。母亲要照顾我们五个孩子,洗衣、做饭、喂猪、喂鸡,家务活堆成山,只能趁着晚上我们睡熟后,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昏黄的灯光,映着母亲疲惫的脸,她的眼睛离鞋底很近,一针一线,慢慢缝着,常常缝到深夜。我半夜醒来,总能看到窗纸上母亲低头做活的影子,伴着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那是我童年最安心的声音。

鞋底做好了,就该做鞋帮。

母亲把剪好的夹纸鞋样,刷上浆糊,粘上黑色的条绒布。条绒布是家里最体面的布,只有做鞋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用。粘好的鞋帮,放在太阳下晾干,再用白布条沿着边缘三毫米的位置细细缝线。缝好后,母亲拽着布边,把白布条反折到另一面,用浆糊粘牢,里面再衬上一层白布,用针线缝得平平整整。

翻过来的鞋帮,软乎乎的,没有一点棱角,母亲便拿出旋子——那是根据脚的大小做的木头模具,把鞋帮套在旋子上,撑出脚的形状,再把鞋帮的后根部缝好。我们兄弟姐妹五个,脚的大小、高低都不一样,母亲记得清清楚楚,谁的脚面高,谁的脚胖,谁的脚瘦。为了让我们穿脱方便,她总会在鞋帮脚面的两侧,预留出一到一点五厘米宽、三四厘米长的位置,缝上松紧口。松紧带是稀罕物,母亲舍不得买新的,就把旧衣服上的松紧带拆下来,洗干净,缝在鞋上,一样好用。

鞋底和鞋帮都准备妥当,就到了最难的一步——上鞋。

上鞋,是把鞋帮和鞋底缝在一起,这是最考验手艺的活。针脚要长短一致,锥子扎的孔距要均匀,不能有一点偏差。缝得太紧,鞋帮就会变小,穿在脚上挤脚;缝得太松,鞋帮就会晃荡,走路不跟脚。只有松紧合适,才算一双合格的布鞋。

母亲端坐在炕头,把鞋帮套在旋子上,对准鞋底,拿起锥子和针线,一针一线地缝起来。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母亲的眼神专注而认真,每扎一个孔,每穿一次针,都格外小心。麻绳依旧勒得手掌生疼,她时不时地把手放在嘴边哈一口气,搓一搓,又继续缝。我们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谁也不说话,生怕打扰了母亲。

一双鞋,要缝上整整一个晚上,才能上好。当最后一针收尾,母亲剪断麻绳,把旋子从鞋里取出来,一双崭新的松紧口布鞋,就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眼前。黑色的条绒鞋帮,白色的鞋底边缘,针脚细密整齐,摸上去厚实柔软,凑到鼻尖闻一闻,还带着浆糊、阳光和母亲手心的温度。

我们兄弟姐妹几个,眼睛都亮了,争先恐后地伸手去拿。母亲把鞋分给我们,让我们试穿,大小刚刚好,踩在地上,软软的,暖暖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我们穿着新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开心得不得了,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时候,一家七口人,每年每人至少要做一双单鞋,一双棉鞋。单鞋秋天穿,棉鞋冬天穿,十几双鞋,全靠母亲一双手,在秋后到冬天的这段时间里赶制出来。白天,她有干不完的家务活;晚上,她有纳不完的鞋底、缝不完的鞋。她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布满了针眼,布满了麻绳勒出的伤痕,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说过累。

有一年冬天,格外冷,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院子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三哥的棉鞋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母亲看着心疼,连夜给他做新棉鞋。棉鞋比单鞋更复杂,要在鞋帮里絮上厚厚的棉花,保暖又柔软。那一夜,母亲屋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看到母亲趴在炕沿上睡着了,身边放着一双崭新的棉鞋,鞋里絮的棉花鼓鼓的,针脚比平时更细密。而母亲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手背上,又多了几道新的针眼。

我拿起棉鞋,抱在怀里,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那双鞋,不只是一双鞋,是母亲一夜未眠的辛劳,是母亲藏在针线里的爱。

后来,我们慢慢长大,条件渐渐好了起来,村里有人家开始买胶鞋、买运动鞋,穿在脚上轻便又好看。我们也吵着要穿买的鞋,觉得母亲做的布鞋土气,不好看。母亲听了,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点点头,把做鞋的工具收起来,用省下来的钱,给我们买新鞋。可她自己,依旧穿着她做的布鞋,鞋底纳得紧实,鞋帮缝得平整,穿了一年又一年。

再后来,我们兄弟姐妹都离开了家,去城里上学、工作,买了各种各样的鞋,皮鞋、运动鞋、靴子,摆满了鞋柜,却再也没有一双鞋,能像母亲做的布鞋那样,暖到心里。

去年回家,我在母亲的老屋里,看到了那个装着鞋样、剪刀、锥子、麻绳的竹筐,筐子已经旧了,落满了灰尘,里面的鞋样,依旧是大大小小,整整齐齐。母亲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再也拿不动锥子,纳不动鞋底了。她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个竹筐,笑着对我说:“以前总想着给你们做鞋,做了一辈子鞋,现在想做,也做不动了。”

我蹲在母亲身边,握着她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曾经为我们做了无数双布鞋,为我们撑起了一个温暖的家。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终于明白,母亲做的从来不是鞋,是藏在旧布里的温柔,是藏在针线里的牵挂,是藏在岁月里的深情。

那些秋后晾晒的夹纸,那些深夜里煤油灯下的针线,那些穿在脚上暖烘烘的布鞋,早已深深烙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最温暖的光。无论走多远,无论穿多好的鞋,我都永远记得,小时候,每一个冬天,我的脚上,都穿着母亲做的布鞋,那是世界上最合脚、最温暖、最珍贵的鞋。

母亲的布鞋,纳进了层层旧布,纳进了细细麻绳,纳进了无数个日夜的辛劳,更纳进了她对儿女们最深沉、最无私的爱。这份爱,穿过岁月的风霜,历经时光的洗礼,依旧温暖如初,陪伴我走过人生的每一段路。

如今,我常常想起小时候的秋天,母亲挎着竹筐,在屋里搜罗旧布,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风里飘着浆糊的香味。那时候的天很蓝,阳光很暖,母亲的手很巧,做出来的布鞋,暖了我的脚,更暖了我的一生。

这世上最好的鞋,从来不是最贵的鞋,而是母亲一针一线,为我亲手做的布鞋。那针针线线,都是爱,都是牵挂,都是我永远忘不了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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