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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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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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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尺

小时候,母亲有一件宝物,她除了用它来丈量布,为我们做衣服、布鞋外,还督促我用功学习。

它是一把木制直尺,长50厘米,宽2.7厘米,厚8毫米。它有时是教鞭,有时是戒尺。

母亲虽出身农村,只上过小学,但受教师父亲影响,劳作之余也会在田间地头读几页书。隔壁张婆夸奖道:“你们夫妻都是读书人,你家种的庄稼都有书卷气呢。”在我做作业这件事上,母亲绝不允许我讲任何条件,在时间和质量上均严格把关。父亲有时向母亲为我求情:“都这么晚了,明天早上再写也不迟。”母亲严肃地说:“今晚再晚也是早,明早再早也是晚,再晚也得做完,今日事今日毕。”

记得有一次写暑假作业,有一道“根据课文内容填空”题,我忘了一个字的写法,老想不起来。母亲便用手中的尺子,在我手心反复比划。我还是猜不到。母亲气得浑身直哆嗦,举起尺子对着我的手掌就是一下。母亲语重心长道:“一字之差,功败垂成。学习要认真,写字更要认真,一笔一画要记牢,一步一个脚印要走稳。”

母亲生活节俭,平时舍不得花一分钱,但只要是她认为对学习有益的事,总会不遗余力地支持我。有一天,我望见邻居坐在他家石凳上看《三国演义》,仿佛忘了整个世界。我随口说了一句:“有一套四大名著就好了。”没想到,母亲当即把才晒至七成干的棉花装在棉布袋里,背到五公里外的采购站卖了钱,又步行五公里到县城新华书店给我买了回来。母亲到家时,已是满天星斗。拿着散发着油墨香的新书,我心里像打翻五味瓶。炎炎夏日,母亲在路上不知流了多少汗,要是遇上坏人该怎么办呢?

母亲总是在慈母与严母之间转换。每当我写错一个字,或者听写不正确,他都要用尺子惩罚我。如果字写得软弱无力,缺少筋骨,她把直尺往书案上一放,厉声说道:“字要站得正、立得稳,更要锋利有力,就像在石头上刻出来的一样!”

有时候,我真的讨厌那把尺子。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在一个父母都不在家的日子,我把它藏到了谷仓里。心想没了尺子,母亲就打不着我了。可好景不长,父亲去省城学习归来,用推车拉谷去打米,尺子便暴露了。那天我从外面跑步回来,从厨屋听到父亲对母亲说:“这孩子真不懂事,让我来好好教育他。”母亲小声道:“是我记性不好,把尺子忘在仓里了,不要怪孩子。”母亲自责似地举起尺子向自己的手掌打去。

随后,母亲并没有提尺子的事。从那以后,我开始敬畏这把尺子,似敬畏母亲。后来,她很少用尺子惩罚我了。她最后一次用直尺教训我,是我刚参加工作不久。

那天刚下班,我看到办公室有几包茶叶,想到父亲特爱喝茶,心里没多想,就顺手拿起一包放进了衣兜。回到家,我扬了扬手中的茶叶,炫耀地对父亲说:公家的免费茶叶,孝敬您的。”父亲还没回过神,就见母亲板着脸问道:“免费的,哪来的?”我得意地说:“单位的办公茶叶,拿一包别人也不知道,不拿白不拿。”

母亲脸色一沉,嘴唇跟着颤抖起来。她缓缓地走向卧室,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她找出那把很久没用了、已没了光泽度的直尺,朝我呵斥道:“你给我跪下!”我顿时愣住了,反问道:“不就一包茶叶吗?”

父亲见情形不对,拼命对我使眼色,小声说道:“你小子翅膀硬了,还不跪下?”我梗着脖子说:“我做错了什么?这茶叶又不值钱,大不了明天还回去!”说完,小心翼翼地瞥了母亲一眼,却见她双眼噙满泪水,连拿着直尺的手也开始抖了起来。

知道母亲有高血压,不能动气,我连忙跪了下来,主动将手伸过去。“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受党教育这么多年,怎么还是没有一点规矩啊?”母亲擦着眼泪,消瘦的脸庞下,凸起的青筋让人心疼。她接着说:“公家的钱,一分一厘都不能拿,你今天拿一点,明天拿一点,就会犯大错误!”

尺子无力地落在我手上。

母亲老了,老得连责打我的力气都没有了。而我,却还要她费心校正我的人生坐标。

第二天清晨,我将那包茶叶放回了原处。

中医讲究医之于无事之前,母亲的话像一剂猛药,治好了我的“未起之患、未病之疾”。从此,我不敢再拿公家一丝一毫。偶尔出现思想松动,母亲手里那把立规矩的直尺总会闪电一般亮起。

如今,那根木制直尺依然悬挂在父母家中,如一轮明月,亦如一则家训,弥久弥新。我深知,尺子既可以丈量衣服,也可以丈量人的行为,做人要有尺度,做事更要有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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