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有棵老蜡梅,树龄已不可考,打我记事起,它就立在家门口。纵使腊月隆冬,它也未停止开放,也不肯轻易凋零,似满树铃铛,等寒风吹响。
风、霜、冰、雪,并不能阻挡蜡梅的盛开。时间到了,它必须开,绝不屈服与退缩。
蜡梅花似蜜蜡,也似琥珀,初开时清冽,直透肺腑。遇上大太阳,日光一照,香气变暖,且厚实。远远望去, 似一簇簇金色火焰在燃烧。
蜡梅花开,离春就不远了。韶光正踮着脚尖,沿着花枝缓缓走来。我总想象它是天上的星光所变,才把自己开成了腊月里最亮的灯。
祖父一生爱蜡梅,爱其香,其节,其信。他常说:“行医,做人,当如蜡梅。”
祖父是乡村医生,他用草药医治好无数人的病痛,也用落下的蜡梅花治愈过我的感冒咳嗽。至今,我还记得他写在中医笔记本上的一句话:蜡梅虽开在万物肃杀时,香气却清而不浊,正合医家本心——愈是病灶隐匿处,愈要守得住那股清气。
祖父说:“别的花香是散的,它的香是‘收’着的,是往下沉的。对付风症,就得用这样的性子。”
他说的“风症”,是由风邪侵袭人体引发的疾病,常见头痛、发热、咳嗽等症状,病人严重时会手颤、“打摆子”,仿佛体内有看不见的冷风在吹。
祖父看此病,让患者伸手,三指落于对方寸关尺上,眼睑低垂,像在倾听病人体内最深处的动静。“内风扰动,如烛火飘摇,需静,需定,需镇。”他开的方子,总有一味干蜡梅花,或佐以天麻、钩藤,分量极轻。有时在麻笺上写一行小楷:“蜡梅花,三钱,蜜炙。”
我曾不解,蜡梅性凉,蜜炙后转平,能疏肝解郁、清热生津,与“定风”何干?
有一次随祖父出诊,一位老奶奶手抖得握不住碗筷,头颈不自觉地微晃。祖父诊脉良久,不言语,只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个素白小瓷瓶,倒出三粒蜡梅花蜜炙后与绿豆粉、茯苓等合制的药丸,又斟了一杯温水让其服下。祖父并未离开,而是与她相对静坐了约一炷香的功夫。渐渐地,老奶奶那不受控的的颤动,竟也和缓了许多。虽未全止,但老奶奶眼里没了先前的紧张与疲惫,安定中透着灵醒劲儿。
归途中,我问祖父治病的主张。他说:“你看那蜡梅,数九寒天,枝头积了雪,风刮得那么猛,它的花可曾被吹落一地?”我回想,确实不曾,蜡梅的花仿佛焊在枝上,风雪愈狂,它那小小的、蜜蜡似的花瓣似乎裹得更紧,香气愈发内敛深沉。“病人体内的‘风’,是阵风,是邪风。用药如用兵,猛药镇压,或可一时平息,但易伤根本。蜡梅的力道,不在对抗,而在‘稳’住药性。它让你看见,在这摇动的天地间,有一种东西是可以不动的,是能定住的。人心里先‘定’了,气血的妄动才能慢慢平复下来。”
现在想来,祖父以蜡梅为引,以医术为炉火,熬制的不仅是一剂平息肢体颤动的药,更是一味安抚灵魂惊惶的方。那方子里,有他对抗疾病之“狂风”的全部努力,像蜡梅的根,深深扎进冬日的土地。
还有一次,小年夜,天正下着雪,门突然被敲响,来的是住“八家户”的瓦匠张叔,说急需祖父过去给父亲平哮喘。家人担心祖父安危,纷纷劝他明早再去,“老爷子那是老毛病,要不先把药拿回去缓缓?”
祖父斩钉截铁道:“药无信不验,人无信不配行医。喘症瞬息万变,不见人不能开方。”
祖父起身拿药箱,里面除了针具、常用药,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蜡梅花干。
平时走到“八家户”,不过三十分钟路程。那晚的鹅毛大雪似狂风中的箭矢,密密麻麻、猛烈地射向祖父。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只见老人蜷缩在床上,面色青紫,呼吸气促,正剧烈地咳嗽着。祖父来不及拂去身上的积雪,立刻上前为其诊脉。“风寒犯肺,引动了陈年的虚喘、痰喘。”祖父先以银针刺其定喘、肺俞诸穴,接着取出十来朵蜡梅花干,配老姜与苏叶,以开水冲泡,喂给他喝下。
效果立竿见影,老人的喘息声不再粗重,喉咙里的嘶鸣也逐渐平息,脸颊的青紫色褪去些许。祖父又从药箱取出几粒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里面有红参、蜡梅花蕊,睡觉时含着它能温肺化痰,止咳平喘。”
交待好注意事项,祖父准备起身回家。张叔连忙拦住:“这天气,怎么回得去?您就委屈一下,在我家挤一挤,等明日雪停了……”
祖父没同意,背好药箱踏上了归程。雪已深及小腿,风刮得人无法直行,只能侧着身,一步一步往前挪。又是一个多小时,祖父才安全到家。
“老爷子的喘,稳住了……”祖父一不留神,在门前摔了一跤,顾不得疼痛,只傻笑。
“你看,你咋没稳住?”祖母怪嗔道。那晚,家里的灯火亮到深夜。
现在回想,祖父这是用生命在给病人看病,是对“杏林春暖”的信约。那信约,就像蜡梅的香气,虽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最凛冽的时刻,穿透风雪,给人支撑,予人安定。
脑海里不时浮现这样的画面:蜡梅在漫天风雪中挺立枝头,祖父毫不犹豫冲进风雪去为病人治病,梅枝的傲然律动与祖父顶风逆雪的决然,形成深情的和声。
一个将苦寒酿成香,一个用脊梁走成路。
都有信,都有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