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丽的树
胡杨——沙漠的脊梁,也被誉为英雄树。一提到它,仿佛灵魂被击中,一半是喜欢,一半是震撼。
最早见到胡杨,是在四爷家,他家的挂历上。第一眼就被打动,寂静的荒漠中,它们有的弯曲成风中的旗帜,有的昂首为不肯倒下的战士,有的长成灯塔和刀剑,有的矗立成一座沉默的山。那向上伸展的蓬勃生命与向下回归泥土的灰色朽枝,形成和谐的辩证关系,最终变为眼前的模样。四爷说:“虽不言语,却震耳欲聋。”我立即萌生了要见一见这种“最美丽的树”的想法。
据说,所有看过胡杨的人,都被它枯而不死、老而不朽的坚韧所打动。
塔里木的胡杨,是顽强的。那年三月,摊开一张中国地图,我决定去寻找一片老胡杨林。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其实也只有一条路,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到达目的地,大家都沉默了,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它们大多不仅没有了叶片,而且也没有了枝条,只剩下主干或根,像被点了穴位,以站、躺、跑、飞等姿态定格于沙砾上,成为无数凝固的雕像,有的像浴火的凤凰,有的像酣睡的雄狮,有的像饮水的骆驼,有的像在唱歌,有的在哭泣,有的在沉思……导游说,以前啊,这些雕像令人害怕,牛见了会摇头,马见了会惊慌。此时,夕阳下的胡杨林被镀成金色,显现出夺人魂魄的力量。有一根胡杨树特别粗壮,三人牵着双手也不能将它的根部捧住。我围着它看了很久,仿佛在端详一千多年前的自己。我们穿行在生死之间,似乎听得见远古的求索之声,这些生存了无数朝代的古胡杨林,陷入了永恒的思索之中,身体也随着凝固成永恒的雕像,迎着一年年吹过来的风……令我惊奇的是,在这一片胡杨林的废墟中,在一根看起来死了很久的根桩上,一些鲜嫩的绿叶正长了出来。也许它沉睡了几百年,枯朽了上千年,现在重获新生。“胡杨精神永远不会死!”大自然并不在乎速度,也不在乎时间,只在乎生命的力量与顽强。“它们本来和河流共同防御沙漠的进攻,可是在紧要关头,河流突然不见了,留下胡杨林独守大漠,独自抗击着风沙、盐碱、干旱,独自阻挡着其他形式的进攻,硬要活出自我。”导游一边摇晃着手中的旗帜一边深情地叙说,这些微小的绿芽,经过一些时日,将重新屹立成戈壁上的新胡杨,就像列队的士兵方阵。我忽然想到一首歌的歌词,“不管山有多高,不管水有多长,跋山涉水只为呦,能醉在胡杨你的身旁。”
内蒙古额济纳旗的胡杨,是苍凉而缺水的。到达这里时,胡杨还在沉睡中,四处摇曳着“将士们”不朽的生命色彩。这里是很多电影的取景地,可以用“六个最”形容它们:最古老、最笃定、最丰富、最浩大、最贫瘠、最沉寂。而水,是它们的根本。河流延伸到哪里,胡杨便跟到哪里。无边的胡杨,伸向无边的远方。额济纳旗黑河东岸,蔚蓝的天空倒影于河水之上,沿岸的胡杨也倒影于河水之上,蓝色与金色重叠,一位红衣少女奔跑着,形成了一个灿烂的电影镜头。水是生命之源,当生命从胡杨根部爬上树枝时,一场残酷的竞争与搏斗也就悄然展开。水,艰难地经过沙,再到树身上,有一段漫长的过程,其速度,人无法测量,最后也不可能遍布树的每一部分。尽管胡杨的根系非常发达,其侧向根系直径通常可达50米,垂直根系可深入地下20米以下以汲取水分。我一直认为,胡杨是有思想和记忆的生命体,在风霜雨雪的洗礼中,它学会了生存之道。随着夏季远去,水分变少,而胡杨像海绵一样,把有限的水分吸收,再吸收,直到身体最深处,蓄势待发,等待着生命的再次绚烂。所以,对胡杨的探索,是一个令人着迷的过程。有时候,似乎听得到从胡杨干枯的身体里发出的低吟浅唱,也听得到它在荒凉戈壁的夜里如战士般踏出的铿锵之音。生与死,往往会在一棵胡杨树上同时存在。当你以为生命已经终结的时候,它会在某一天的某一时刻,在某一根枝条上,演绎生命的奇迹。胡杨特别耐盐碱和干旱,因为胡杨叶子有强大的根压和蒸腾拉力,并含碳酸氢钠,另外在吸收了土壤和水分中大量的盐碱之后,通过自身排泄出来一些可贵的盐碱,这就是传说中的胡杨碱,也叫“英雄泪”——为沙漠而流的眼泪,当地人常用来蒸馒头,做香皂。其叶和花一样可以碾成药,因此胡杨既是沙漠中的宝树,更是抗御风沙的“最强者”。
甘肃酒泉的胡杨,是令人肃然起敬的。金塔县城以西的潮湖林场的胡杨,仿佛是从童话中长出。走进胡杨林,你会发现一些有意思的枯树,它们的倒法也很有意思,不是整棵轰然倒地,而是先从内部朽空,外皮还维持着树的形状,风一吹,整棵树发出呜呜的共鸣声,像一种特殊的乐器发出的声音。你敲一敲,是另一种声音,没有回音,仿佛是在回答你提出的问题。有些树已经空到能从树洞里看见另一侧的沙丘,但它就是不塌不倒。还有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树,树冠并不高大,甚至有些萎缩,但蹲下来看根部,根系在地面拱出一道道隆起的脊背,裂缝里塞满了历年积攒的风滚草和羊粪粒,新的小胡杨就从这些裂缝里钻出来,细得像筷子,嫩绿得近乎透明,和旁边那棵灰黑色的巨树形成醒目的对照:一棵正在死去,一棵刚刚醒来,它们却共用一块根。这就是酒泉胡杨最让人肃然起敬的地方,它不是英雄式的壮烈,而是一种近乎执着的钉子精神。水来了就疯长,水没了就休眠,旱个十年也不死,根往地下慢慢扎,一寸一寸往有水的地方蹭。有的树不追求挺拔端正,顺其自然,歪歪扭扭地活,裂口也不管,空了半个身子照样挂叶子。它们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所以再大的风沙、走石都奈何不了。这种生命力不浪漫,甚至有点倔,但它就是不肯结束生命。胡杨的种子像蒲公英的种子,花絮能随风飘散,只要有水它就能生根发芽,哪怕水是苦涩的。为了能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它们纷纷练就了自己的“绝招”。一位同行的作家朋友,听了导游的介绍后,即兴说道:“它们能在零上40℃的烈日中灿烂地笑,也能在零下40℃的严寒中屹立挺拔,不畏那渗入骨髓的斑驳盐碱,也不畏铺天盖地而来的浩浩风沙,它是英雄树,是不死树,是长得最美最崇高的树。”我接着说,狂风吹不倒,砂砾埋不掉,酷暑烤不焦,严寒冻不死,干涸旱不枯,胡杨是历史的活标本,它早已长在人们心里、生成了一种精神。
走过千山万水,我本是为胡杨树而来,也是为了探索胡杨,但面对无数的胡杨,唯有它不屈不挠的身姿引发我的崇敬。这是否为一种命定?而胡杨,非要用大漠的自洽来反衬自己,这是否为另一种自洽?原来,有一种美丽叫坚持。“一息尚存,绝不放弃”的执着精神让胡杨得以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给人以深深的启迪。漫漫人生路,我们不会永远一帆风顺,往往伴着荆棘与挑战,唯有像沙漠中茁壮成长的胡杨一样,总是抗争不息,“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以一种不息、不死、不灭的精神,默默地向人们诠释着一种苍凉,一炽壮烈,一份坚韧……
三千年的胡杨,挺起脊梁,繁衍成了信仰。此时此刻,在大漠戈壁,在密林深处,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生命的沧桑,更是一个物种与荒漠博弈的史诗。而人类,传承并发扬“胡杨精神”,“环境苦吓不倒,任务重压不倒,困难多难不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