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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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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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秤砣的重量

一口药箱,一把雨伞,一件白大褂,一个步履匆匆的身影,这是祖父留给我的行医印象。小时候,村里没有电话,交通不便,经常有病人的家属步行好几里路来请他出诊。只要病人需要,无论昼夜与寒暑,他从不推辞。“你爷爷是个好医生,风雨无阻,一喊就来。”村里人常这样夸他。

从最初听诊器下的如履薄冰到望闻问切的游刃有余,从墨发如漆到满头银发,近四十年的行医生涯,让祖父成为远近闻名的“杏林耆宿”。挂在老家屋檐下的那个破损的秤砣,虽不言语,却与我一道见证了祖父的一段医德往事。

那是腊月的一天,气温零下三度,一个裹着棉大衣的中年汉子突然闯进诊所,将几包中药“啪”地摔在了柜台上。包药的纸当即散开,里面的药溅了一地。见来者不善,祖父连忙放下手中活计,绕过柜台走到他跟前问道:“这药有什么问题吗?”

“这药我吃了三天,头上的脓包不但没消下去,反而长大了,肯定是假药!”

那汉子情绪特别激动,几近失态,嘶吼的声音如惊雷落下,很快就引得一些乡民过来围观。那时候,在小地方行医,口碑与声誉格外重要,医术好坏,不在于牌匾擦得有多亮光、药材用得有多名贵,而是村民们口口相传、实实在在的一句“这大夫行”。祖父没有慌乱,耐着性子跟他讲中药见效慢、过多过猛则易伤脾胃的道理。汉子根本听不进去,反而变得愈发烦躁,索性动手拉扯起祖父的衣袖。旁边的病人与乡邻见状,纷纷上前劝阻,你拉胳膊我挡身,总算把这阵势压了下去。

哪知道,趁众人散去后,汉子顺手抓起柜台上用来称药的小秤砣猛地向祖父砸去。祖父毫无防备,肩胛骨硬生生挨了一记,一声闷响过后,鲜血洇透了他的白大褂。

看到祖父受了伤,我抓起扁担就要冲上去。祖父猛地一声喝住了我,随即脱了外套,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用纱布在肩胛处一绞一系,眨眼又回到那个不动声色的先生模样。

祖父定睛扫过散落的药材,连翘、黄芩,本是泻火解毒的方子,再闻汉子满身酒气,便轻声问:“这三天都喝过酒?”汉子脖子一梗:“喝了又怎样?暖和!”

祖父重新包好药,在抽屉拿了钱,一并递过去,“这药钱,退给你。方子没错,是你拿酒喝成了对冲。药是降火的,酒是发物,只要你忌了酒,脓包自然消。”

那汉子听后愣住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最终抓起药和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为什么由着他?明明是他不讲理!”我还在气头上,拿扁担的手还在颤动。祖父若有所思地望向柜台,慢声说道:“这样的人是极少数,人被疾病拿捏狠了,身心都难受,一点火就着。咱们只管开门治病,不与人争长短。”

打扫卫生时,我在墙角发现了那枚铜壳包铁的小秤砣。它砸在地上被磕掉了一小块,祖父说秤砣不能用了,只能将它挂在屋檐下,也算是一个警醒。

没过几日,那个汉子又来了。他提着一小篓鸡蛋,头上的脓包已全好,脸上全是不好意思的表情。原来,他上次又去了镇上的一家医院,想要证明是父亲的错。偏偏别的大夫跟祖父说的一个道理。他断了酒,老实吃了两服药,就痊愈了。很明显,他是来道歉的。

“那可不行,我爷爷的伤还没结痂,你今天必须当众道歉,还要赔钱!”我气还没消。

祖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算了吧,留一步给人转身,比要一句道歉要紧。”

那人走后,我憋不住,问祖父为什么又一次原谅了他。祖父随即取下那枚挂在屋檐下的秤砣,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公道自在人心,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愤怒就像这缺了角的秤砣,只会让人称不准东西。”祖父还告诉我,看病不分贫富贵贱、长幼怨亲,凡来治病者,都要一视同仁,把病人的痛苦当做自己的痛苦,一心救治,方可为大医。我当时嚼不透这些话的深意,感觉像秤砣一样压在我的心底。

后来那个汉子常找祖父看病,祖父的名声从此传遍了整个村子。解苦不结仇,一颗容人之心不但可以化干戈为玉帛,还具有改变别人的力量。现在想来,祖父的宽容是一种做人智慧与医道仁心,让那个拎着“秤砣”的人闯进来,走出去,又走进来,终于相信“称”的是公道。

如今走在路上,人们还会亲切地称祖父为“陈大夫”,还会像以前那样尊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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