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水,是很遥远的事情了。现在城乡都有自来水,一拧龙头,水就流进锅里。竹扁担,木水桶,成了一些地方的农耕文化馆中的收藏物。
挑水离不开扁担,其制作过程大有讲究。先选一根笔直的一臂之粗的槐木,如果想要纹路漂亮、弹性更好,可以取独苗,也就是才长大的小树。我小时候练武的木棍,即用的槐木,它质地坚硬、不易变形。给槐树去皮后,生一堆火,将其放在火焰上来回烘烤,使之出汗,一来防虫蛀,二来增加韧性。再将其悬挂于屋檐下一周,阴干定型,分别用粗刨找平、平刨找直。经过一番处理后,挑着这样的扁担下地劳作,根本不用担心它会断裂。跳水时,两只手一前一后,左手抓左桶绳,右手抓右桶绳,随着呼吸节奏,一路向前,再配合挑担人的步法,不用排练,就是最美的舞蹈。
在路上拐弯、上坡、下坡,全靠这纯熟的舞步与所挑之物的律动配合。挑累了,不用歇脚,扁担随着挑担人身子轻轻一摆,就实现了左右换肩,像吃饭用筷子夹菜一样简单。过去形容一个人武功高强,有“行拳如走路,打人如薅草”的说法,“挑担”到了高级阶段,自然也“如走路”。小时候,我常随大人一起到田间劳动,用扁担挑东西是常事,它给我留下的美好记忆,是家乡的温暖,更是生命中不可抹去的乡愁。
当时的农村生活,人们吃水有三种:河水、井水和沟渠水。家庭条件好一点的,会请外地的打井师傅打一口手压式水井,平时吃水不用愁,也干净。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难料之事。有一年下冻雨,家里正要烧水做饭,水缸里却没有了水。水井也冻住了,根本压不动。父亲急忙挑着水桶,到河边去取水。没想到,河水也结了厚厚的冰。没有水怎么过?父亲头上冷汗直冒。
父亲挑着一担空桶,心灰意冷地走回家。他对母亲说:“看来今天没水吃了,河水都冻住了,下不去桶!”母亲听了父亲的话,脸色立即黯淡下来。她朝门前的池塘望去,池塘早已干涸。父亲在村小学教书,早上七点半必须到校,当时如果再返回到河边破冰取水,来不及了。那天,不要说吃早饭,连喝口水都难。顾不得这么多,母亲转身从地窖里拿出两个红薯,用刀削了皮,分别递到我和父亲手里,“只能将就了,你们在路上边走边吃吧。”父亲将红薯放进衣兜,拉着我的手,就走向了学校。半路上,父亲一声不吭。把我送到教室门口时,我抬头发觉父亲脸上有两道泪痕。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是没有真正遇到难事。
常言道,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柱子一松,家就要塌了。我能体会到父亲当时的心情:一面想着家里已经没有一滴水,母亲中午怎么做饭?估计也是生吃红薯,她这么节约,肯定不会浪费木柴,用火去烤熟。或许过个几分钟,母亲就来到井上去试一试,看解冻没有,可不可以压出水来。如果太阳出不来,到中午还不能解冻呢?我不敢接着往下想。
令人沮丧的是,家里的井到晚上还不能压出水来。于是父亲带上我,又一次来到河边。寒冬腊月的夜晚,河湾一片寂静,脚下的冰层较白天更滑更硬,我们每走一步,都要“酝酿”一番。父亲放下水桶,紧了紧腰间的麻绳,随即抄起斧头砸下冰面。每砸一下,都伴随着一声闷响,冰屑四溅,落在他的帽子和身上。足足一刻钟,冰面终于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冰彻透骨的河水。父亲蹲下身,将木桶小心翼翼地探入冰窟。水桶吃满水的那一刻变得极重。他咬紧牙关,脖颈青筋暴起,憋住一口气,一把提起水桶。扁担压上肩头的刹那,他身形微微一沉,却很快调整好重心,迈开了步子。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父亲宽厚的肩上,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脚印,那是他在凛冽寒冬里为全家挑回生机的见证。
后来父亲买了一口大水缸,以备急需。此事太过刻骨铭心,它给家人留下难以磨灭的教训,也让我知道未雨绸缪的重要性。我成家立业后,在老家用毛竹做了一根扁担,用粗砂纸细心打磨,两头装上绳索铁钩,再请祖父做了两个木桶。工作单位离虎渡河近,虽然宿舍有自来水,但我总是挑满一担放家里。为夫为父,责任在肩,要挑起生活的担子,不仅要让家人衣食无忧,还要在子女面前树立言传身教的好样子。
有一次,我在报纸上发表一篇关于挑水、吃水的散文,提到老家村干部用心解决群众吃水难、村庄环境变美、村民生活很舒心的乡村振兴故事,一位离休老干部看到文章后找到我,向我讲述了一段吃水难的往事。“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曾让他热血沸腾,于是响应号召去支边,那地方很偏,也很远。那时他刚结婚,小两口被安排在同一个村,不但环境苦,而且吃水都成问题。夏天,他要步行3里多路到水库去挑水。冬天更麻烦,要到水库中凿冰,再挑回来化水。他妻子已有身孕,他经常一个人到水库挑水。先将水桶放在大坝下,再爬过大坝到库里去凿冰。由于坝坡很陡,有时抱着一块大冰往上爬或往下走,会不小心滑倒,只有重来。他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不知抹过多少眼泪。挑水回到家里,他还得强装轻松,跟妻子笑着说:“今天凿到了最好的冰!”
一滴水可以照见太阳,其实一滴水里也浓缩着一个时代和一个人的影子。水是生命之源,不容浪费一点一滴,因为那挑水的日子从不敢忘记。
